接连三日,京中各世家府邸递来的拜帖堆满清和别院案头。
有想攀扯昔日将门旧部的,有纯粹来看落难嫡女笑话的,更有王公贵族暗藏心思,欲将她收作侧室,拿她身份拿捏残存苏家势力。
苏清沅一一婉拒,言辞温和却分寸森严,半分不给旁人可乘之机。
晚翠收拾着一叠退回去的名帖,满心焦灼:“小姐,这般尽数回绝,怕是要得罪不少权贵,往后在京中行事只会愈发艰难。”
苏清沅指尖摩挲案头半块陈旧兵符,是兄长战前留给她的遗物,眸光沉静:“如今人人皆视我为可随意拿捏的棋子,若是稍露软弱,只会引来更多豺狼。不攀附、不将就,方能守住苏家仅剩的体面。”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仆从通传,送来一个素色木匣,无落款,无姓名,只说是旁人托门房转交。
木匣做工温润,打开时一股清浅安神草药香漫开,里头整齐码着上等御寒狐绒披袄、调理气血的珍贵药材,还有一叠装订工整的卷宗。
苏清沅拿起卷宗翻看,指尖微微一顿。
纸上详尽记录三年前北疆完整战报,敌军布防、粮草调度、战败真相、朝中构陷苏家官员的往来密证,无一遗漏,皆是寻常人难以触及的内阁绝密。
除了手握所有朝政卷宗的谢临渊,无人能拿出这般详实证据。
晚翠看清纸上内容,又惊又喜:“小姐!是谢首辅送来的!有这些证据,日后翻案便有了凭据!他明明不愿露面,却处处为我们打算。”
苏清沅垂眸望着匣中物件,心底五味杂陈。
十余年雪中一面,他竟记至如今,于她身陷泥沼之时,不动声色铺好前路,从不求半句道谢,亦不刻意相见牵扯。
她取来一方素白锦笺,提笔落下短短数行字,只道一句谢,不提深情,不攀亲缘,分寸守得恰到好处,命晚翠寻稳妥暗线送回内阁。
此时西城最高的望月酒楼三层雅间,窗棂大开,可俯瞰整条朱雀长街。
谢临渊一身常服,褪去朝服凛冽,少了几分朝堂杀伐气,指尖捏着一杯冷茶,目光遥遥落向远处清和别院的方向。
身侧暗卫低声回禀:“大人,木匣已送至苏小姐院中,方才传回消息,苏小姐写了回信,已送往官衙。”
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指尖轻叩窗沿:“她可有为难,或是世家上门刁难?”
“各府拜帖尽数被苏小姐婉拒,小姐处事沉稳,未曾与人起过半分冲突,只是连日闭门梳理战报,深夜灯火常亮至三更。”
闻言,男人眉峰微蹙。
她自幼娇养将军府,却落难三年,事事独自硬扛,不眠不休查证冤屈,半点不肯松懈。
“再备一批温补药材送去,另外派人守好别院街巷,但凡有世家子弟强行登门,一律拦下,不必留情。”
暗卫躬身领命,正欲退下,楼下长街忽然驶过一辆精致青帷马车,正是方才送出回信的晚翠。
马车途经酒楼楼下,缓缓驶过。
谢临渊下意识俯身,透过雕花木窗向下望去,车帘紧闭,分毫看不见车内人影,唯有一角素色裙裾,偶然从缝隙里轻轻一晃,转瞬便消失在街巷拐角。
咫尺长街,遥遥相望,一高一低,一窗之隔,却未能得见她一眼。
他静坐窗前许久,杯中茶水早已凉透,心底那点蛰伏十余年的惦念,愈发清晰。
他身居高处,手握天下权,能挡百官口舌,能压世家刁难,可唯独不能贸然走到她身前。
他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她是待罪将门遗女,二人身份相隔万丈鸿沟,贸然亲近,只会给她引来无穷无尽的流言非议,反倒将她推入更深的漩涡。
唯有这般遥遥相护,暗中托底,才是当下最好的分寸。
另一边,清和别院。
苏清沅将锦笺交付送走后,独自立在院中秋桂树下。
晚风卷起细碎花瓣落在肩头,她抬眼望向京城错落楼阁,隐约望见西城望月酒楼高耸飞檐。
方才马车途经楼下,她分明察觉到一道沉静视线自上而下落来,温和却厚重,不必细想,便知是谢临渊。
他在高楼远望,她在车马深藏,二人未曾碰面,心意却早已悄然相通。
晚翠归来,带回内阁递来的一句口信,仅有短短八字:“天寒添衣,万事勿忧。”
简单一句叮嘱,没有半分逾矩,却抵过千言万语。
苏清沅抬手拢了拢单薄衣襟,唇角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是入京多日以来,头一回发自内心的松快。
风雪前路漫漫,她原以为孤身无援,却不知,高处始终有人,默默为她撑起一方安稳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