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前行,转瞬驶过内阁官衙正门。
玄色身影立于高台廊下,不过遥遥一眼,威压便铺天盖地而来。
苏清沅下意识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攥紧袖口素布,心底微澜迟迟未平。
世人皆惧谢临渊权柄滔天、性情冷厉,可方才那遥遥一瞥,她竟从他幽深眼底,捕捉到一丝极淡、极沉的复杂情绪。
似怅然,似回望,无人能解。
晚翠坐在身侧,压低声音惴惴不安:“小姐,方才那便是谢首辅?当真气度凛然,只是……太威严吓人了。京中人人都说,他断案铁血,连皇亲国戚犯错,他也丝毫不留情,从不徇私。”
苏清沅微微颔首,轻声道:“他秉公持政,于朝堂是幸事。”
只是无人知晓,这般铁面权臣,三年前曾暗中保下苏家仅剩的女眷,挡下了满朝落井下石的弹劾。
此事隐秘至极,朝野无一人敢妄议。
连苏清沅自己,也是蛰伏乡野三年,翻阅无数朝野杂记、暗中查证许久,才隐约窥得一丝真相。
苏家蒙冤之时,满朝文武人人避之不及,唯恐被罪臣牵连,唯独谢临渊,逆势保全苏家余息。
恩情太重,重得她无从回报,亦无从揣测心意。
马车最终停在京中闲置的清和别院。
庭院清冷,草木疏落,三年无人打理,落满秋叶,满目萧条,恰如如今摇摇欲坠的苏家。
奉旨入京,名为待选,实则是将她困于京城牢笼。
当今新帝登基未久,根基不稳,忌惮昔日功高震主的将门势力,纵使苏家男丁尽数战死,依旧不愿放过苏家遗脉。
留她在世,是牵制旧部、安抚朝野;
困她京城,是杜绝她再起翻身的可能。
晚翠扶着她踏入院中,看着荒芜院落,鼻尖发酸:“小姐,往后我们便只能困在这里了吗?朝堂步步凶险,权贵虎视眈眈,我们……真的能洗刷老爷和少爷们的冤屈吗?”
苏清沅立在院中,抬眸望向澄澈却寒凉的秋空,眸光清而坚定。
“能。”
一字落地,掷地有声。
“父兄忠骨埋疆土,百战守山河,从未有过半分渎职过错。世人可污蔑,朝堂可缄默,但真相终有昭雪之日。我身在局中,便要破局。”
她褪去一路风尘,缓步走入正屋。屋内陈设简单陈旧,桌椅蒙着薄灰,却被她一眼扫过,迅速理清处境。
如今她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孤身立于风波中心。
想要翻案,想要护住苏家残存的血脉,唯有借力。
而这偌大京华,唯一有能力、亦曾对苏家施以援手之人,唯有谢临渊。
只是权臣心深似海,心思难测,她不敢贸然靠近,亦不敢轻易亏欠分毫。
与此同时,内阁官衙。
秋风穿堂,卷起案上叠叠奏折,墨香凛冽。
谢临渊端坐紫檀案前,指尖握着狼毫,落笔遒劲凌厉,批阅如山公文,神色淡漠无波。
属官躬身立在一侧,轻声回禀:“大人,苏清沅已入清和别院,宫内暂无新旨,各世家亦尚未派人登门试探。”
谢临渊笔尖微顿,墨汁在纸间晕开极小一点,转瞬又恢复平稳。
“各大世家眼线遍布京城,她入都的消息,不消半日,便会传遍权贵圈层。”他垂眸,声线清冷无波,“盯着各家动静,不许任何人私下刁难苏氏遗女。”
属官微微一怔。
大人向来万事秉公,从不为任何人破例,可自苏家出事至今,大人数次暗中庇护,早已超出寻常君臣本分。
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躬身应下:“是。”
案前烛火未燃,天光清冷,映得男人侧脸轮廓冷硬孤绝。
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段尘封十余年的旧忆。
彼时他年仅十岁,双亲亡故,寄人篱下,受尽冷眼欺辱,冬日大雪之日,被人推倒在长街雪地,满身狼狈,无人问津。
是年方七岁的苏清沅,坐着将军府马车路过,掀开车帘,跳下马车,蹲下身,用温热的小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满身落雪。
小姑娘眉眼软软,声音清甜温柔:“小哥哥,雪太冷了,快些起来,莫要冻坏了。”
她还将随身带着的暖糕塞进他冰冷掌心,而后便被随从唤回马车,匆匆离去。
一面之缘,转瞬即逝。
他不知她姓名,不知她身世,只记得那一日漫天风雪里,唯一一点温暖,是她给的。
后来他步步泥泞、绝境攀爬,从无人在意的孤童,爬到权倾朝野的首辅之位,见过世间万般凉薄算计,却再也未曾遇过那般纯粹温柔的暖意。
直到三年前,看见朝堂罪臣名单上——苏氏嫡女,苏清沅。
他才终于对上那尘封多年的小小身影。
原来当年那雪中赠暖的小姑娘,是将门嫡女。
原来他记了十余年的惊鸿一眼,名唤苏清沅。
谢临渊放下狼毫,抬眸望向窗外漫天秋霜,眼底掠过极浅极柔的暗色。
时隔经年,她落难归来,褪去昔日娇憨明媚,变得温顺隐忍、步步小心。
这风雨京华,亏欠她太多。
“清沅。”
他低声轻念她名,声轻如叹,藏尽十余年无人知晓的惦念。
这一次,
他不会再让她孤身一人,跌于泥泞风霜之中。
入夜,京城晚风渐凉。
清和别院的窗纸映出一盏微弱灯火。
苏清沅独坐灯下,铺开一张素纸,执笔细细誊写当年北疆战事始末。
字字斟酌,句句严谨,将父兄出征路线、对战战况、战败实情一一梳理清楚。
污名压身,唯有铁证,可破流言。
窗外树影摇曳,夜色深沉。
院墙外一道玄色暗卫身影悄无声息垂立,躬身传音:“大人吩咐,彻夜守住院外,护苏小姐周全,杜绝一切窥探惊扰。”
无形守护,无声相伴。
无人知晓,这座荒芜冷清的别院里,落难孤女的安危,被当朝最尊贵的权臣,默默护在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