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元启三年,深秋。
京华落了第一场霜。
长风卷着寒意掠过朱雀大街,吹得宫墙下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铺出一层萧瑟金红。
苏家旧宅的朱漆大门沉寂三年,今日终于缓缓开启。
一身素色青裙的少女立在门内,身姿纤细挺拔,乌发仅用一根素玉簪绾起,眉眼清婉恬淡,似是被秋霜洗过的月,干净、温柔,却藏着化不开的沉敛。
她是苏清沅。
三年前,镇国大将军府满门忠烈,父兄战死北疆,全军覆没。
昔日煊赫京华、无人不羡的将门苏家,一夜之间轰然崩塌。
流言四起,构陷缠身,苏家被扣上「战败渎职、连累三军」的污名,从功勋世家沦为罪臣遗族。
三年蛰伏乡野,今日圣旨突下——召罪臣苏氏遗女,即刻入京,入宫待选。
说是待选,实则是送入京城,任人拿捏。
侍女晚翠捧着薄薄一件外袍,瑟瑟上前:“小姐,风大,披上些。京中人心险恶,我们……我们当真无路可退了。”
苏清沅抬眸,望向高耸肃穆的京城城楼,眼底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
“无路可退,便步步向前。”
她声音很轻,温温柔柔,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
父兄战死沙场,尸骨未还,苏家百年忠名蒙冤,她是苏家仅剩的嫡女,活着,就不能让苏家永远背负污名。
今日入京,不是落网,是归来。
马车缓缓驶入京城长街,穿过繁华市井,越过森严宫道。
此时内阁官衙外,车马肃静,百官避让。
一袭玄色朝袍的男人负手立在廊下,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玉冠,面容清隽冷峻,眉眼覆着一层常年浸于权谋朝堂的淡漠疏离。
他便是谢临渊。
大靖最年轻的内阁首辅,少年入仕,三年登顶权峰,掌天下政务,断朝野沉浮。
世人皆言,谢临渊心性冷硬、杀伐果断、无情无念,眼中唯有朝堂社稷,从无半分私情软肋。
秋风掀起他宽大袍角,墨色翻飞,气场凛冽,百官无人敢近。
身旁属官低声禀报:“大人,罪臣苏家遗女苏清沅,已奉旨入京,车马已入长街。”
谢临渊垂眸,修长指节轻轻摩挲着腰间冷玉玉佩,淡得没有情绪的声线落下:
“知道了。”
无人看见,他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微动。
苏家……苏清沅。
三年前北疆战报传回,满朝文武皆议苏家罪责,唯有他,力排众议,保住了苏家女眷性命,默许她安稳蛰伏三年。
无人知晓原因。
只当是他秉公处事。
唯有他自己清楚——
多年前风雪长街,那个眉眼温柔的小姑娘,曾伸手,替落魄狼狈的少年,拂去肩头落雪。
那一点微弱暖意,是他冰冷前尘里,唯一一束光。
只是彼时年少陌路,身份云泥,转瞬错过。
时隔经年,沉霜落秋,她终是重回这风波诡谲的京华。
属官迟疑开口:“大人,苏家已是罪臣旧族,此女入京,怕是难逃朝堂纷争,要不要……”
“不必。”
谢临渊打断他,目光望向长街尽头,秋风萧瑟,眼底沉静幽深。
“让她来。”
这风雨京华,他护得住万里山河,亦护得住唯一的旧人。
马车缓缓行过官衙长街。
车帘轻晃,苏清沅不经意抬眼,透过缝隙,遥遥望见廊下那道玄色孤挺身影。
一眼相望,遥遥隔尘。
男人立于霜风之下,清冷威严,如孤玉沉渊,生人勿近。
苏清沅心头轻轻一跳。
她认得他。
当朝首辅,谢临渊。
那个一手把持朝政、翻覆风云,无人敢招惹的权臣。
秋风乍起,落霜纷飞。
沉玉终逢君,霜色落京华。
故事,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