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棠决定自首,不全是自暴自弃。
将那个最本质的原因压在心底,幸棠顺着道路走出了小巷子。
惨白的阳光瞬间撒下,幸棠站在巷子口,抬起手背挡住阳光,这才勉强看向烈日。
说起来,这还是幸棠第一次这样看着天空。
从前,她不敢直视太阳。
幸棠收回目光,将手放下,随后抓住一个路人,用毫无感情的口吻道:“祓除家总部怎么走?”
她胸口的蝎子形印记正隐隐发烫。
那个路人被幸棠吓了一跳。
他本来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滚动着最新的通缉令。他还不知道自己撞上的正是通缉令上的人。
现在这个穿着破烂卫衣,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流浪者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
“祓,祓除家总部?”
路人结巴了一下,随后嫌弃的想甩开,但对上幸棠那双眼睛时,他顿住了。
那双眼睛灰扑扑的,但很亮。
“往那边走,过三个街区,最大的那栋白楼就是。门口有徽章,很明显的,”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你要去报案?”
幸棠松开手:“自首。”
说完,她没有再看路人一眼,朝着路人指的方向走去了。
路人张大了嘴巴,他低头重新看向手机屏幕,通缉令上的照片有些模糊,但那双眼,却真真切切。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不会吧。
幸棠走过三个街区,白楼出现在视野里。白楼比想象中要大一点,说实话,它比起一座楼,更像一座堡垒。
门口的徽章在阳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光泽,和那天明衍袖口上的色泽一样。
她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盯着白楼的大门。
诅咒们一直都是沉默的。这让幸棠很是不习惯。
她下意识呼唤那个总是哭的女人的诅咒,可不管她怎么喊,女人都没有出现。
这下,幸棠总算是感受到身体的异样。那个印记越来越烫了,像是有人把烟头按在了那里。
幸棠没有低头去看,她向前走,推开了那扇门。
从门口走进去,是一个大厅。大厅很亮,很冷,阳光从四面八方打进来,照的大厅里没有阴影。
由于祓除家总部有结界,所以诅咒们都被关在了门外,耳边少了絮絮叨叨的声音,幸棠还有些不习惯。
一个女性祓除家坐在接待台后面,在听到门被推开的动静后,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然而,那笑容在看见幸棠时凝固了。
“你……”
“我来自首。”
幸棠把兜帽拉下来,露出那张清瘦的脸和参差不齐的短发。她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通缉令上那个姓幸的,是我。”
瞬间,大厅里所有的祓除家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女祓除家的手指悬在报警按钮上方,但她没有按下去,她的目光扫过幸棠的全身,扫过她破洞的卫衣,脏污的裤子,空空的双手。
“你等一下,”她的声音很严肃,手从报警按钮上移开,拿起了身边的内线电话,随后道,“叫明衍下来。”
明衍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一个抱着文件的祓除家。
他本来在二楼写报告,写的是前两天凶宅那次行动的总结。报告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因为纸面上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他亲手把一个离家出走的可怜女孩送上了通缉令。
他不信她是诅咒家,但也不信程啸会骗他。
然后,内线电话响了,前台的声音很简短:明衍,下来一趟。”
他没问发生了什么。
但他内心隐隐有预感。
当大厅里那个瘦小的黑色身影转过身来时,他明白了。
幸棠站在大厅正中央,周围的祓除家都在看她,有的已经召唤出了武器。
她像站在了漩涡的中心,正被海水裹挟着向下。
兜帽已经被拉了下来,露出幸棠那张很有特点的脸。
“我是来自首的。”幸棠开口了,声音不大。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准确的找到他。
明衍没动,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想说,你怎么来了,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想说你不应该来这里,跑得越远越好。
可他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想法?
他说不清楚,他明明是一个祓除家,对方是一个诅咒家。
嘴唇嗫嚅着,明衍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看见幸棠的表情,没有害怕,没有后悔,甚至没有绝望,有的,只是一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坦然。
“小明,”姜初黎的声音从明衍身后传来,“让开。”
她不紧不慢的走下楼梯,身后跟着程啸,看来他们二人也收到了传唤。
程啸的眼睛泛着淡淡的蓝光,他的祓除术正处在发动的边缘。
“你不是来认罪的,”姜初黎停在幸棠三步之外,目光冷得能结冰,“从来没有哪个诅咒家会自首。”
幸棠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姜初黎,然后看了一眼明衍。
“……我想请你们保护我。”
“啊?”姜初黎的表情有一瞬垮了下来。
幸棠沉吟片刻,最终扯开了领口,露出那个蝎子形的黑色印记。
“这是……”姜初黎瞪大了眼,“诅咒家的印记?!”
幸棠点了点头。既然他们认识,她就不用浪费口舌去解释了。
“为什么?你们诅咒家不是挺团结的吗?”程啸抱臂倚靠在白墙上,语气带着嘲讽。
明衍抢在幸棠说话前开口:“因为她不是诅咒家。”
“不、是、诅、咒、家?”
程啸将这五个字逐个念出,像是把它们咀嚼了一遍。
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硝烟的味道。
幸棠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样,先把我关起来吧。”
幸棠伸出手,镣铐扣上手腕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正当幸棠准备跟着其他祓除家走时,一股寒意从她的脚踝升起。
不是镣铐的封印,而是别的东西。
那个总是哭的女人的诅咒,没有像其他诅咒一样被格挡在大门外。它从幸棠的脚踝处滑了出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女祓除家手里的电话掉在桌上。明衍后退了半步,程啸的祓除术瞬间开到最大,他看到那团诅咒不是黑色的,是灰色的。
它是浑浊的,湿漉漉的,像被泪水泡烂的纸。
那团诅咒在地板上凝聚成型,快到明衍等人来不及释放祓除术。它没有脚,下半身是一团迷糊的雾气,上半身勉强看得出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它的头发很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从发丝的缝隙间,能看到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睛,只有两洼不断往外渗出的灰色液体。那绝对不是眼泪。
灰色液体顺着她的脸颊滑动,滴落在大厅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嘶嘶声。
地砖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腐蚀坑。
它张开了嘴。
它在哭。
它的哭声不大,却听得叫人心烦意乱。
几个祓除家捂着耳朵蹲了下去,不受控制,脸色发白。
姜初黎后推一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祓除具,即将拔出。
“什么东西!”程啸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诅咒。
他见过无数黑色的诅咒,凶的弱的。但只有这个诅咒的颜色是灰的。
不对。
他的视线不自觉转移到大门外。
门外,是一片灰蒙蒙,蠕动着,攒动着。
不给程啸做出反应的机会,那个总是哭的女人的诅咒突然动了。它以极快的速度滑向离幸棠最近的一个祓除家,湿漉漉地头发几乎扫到他的脸上。
“别——碰——她——”
声音从诅咒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指甲刮动玻璃。
它的每一个字里都带着愤怒。
这个祓除家拿着封印符,已经可以看见诅咒了,但他还不如不拿出封印符,这样也不至于会吓晕过去。
幸棠手腕上的镣铐在嗡鸣。镣铐上的封印正在试图把这个诅咒吸收,但诅咒纹丝不动。
它挡在幸棠的面前,发出嘶吼。
“它……在保护她?”
程啸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在告诉他,这个诅咒在消耗自己。每挡在幸棠面前一秒,它的颜色就更淡一分。
幸棠的表情微微松动,手指节攥得发白。
“你回去吧,好吗?”
幸棠的声音很轻,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诅咒没有动。
“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灰色的诅咒缓缓转过头,用它没有眼睛的眼眶看着幸棠。
半晌,它开始往回缩,一寸一寸退回幸棠脚边,但没有彻底消失,而是变成了一枚吊坠,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大厅恢复了平静,门外的诅咒们也纷纷散开,只留下地砖上那几个被腐蚀的小坑,证明刚才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姜初黎缓缓松开按在按在祓除具上的手。她看着幸棠,过了一会,她转头看向程啸,对他使了个眼色。
程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一串钥匙扔给明衍,语气硬邦邦的:“羁押室在三楼,你的嫌疑人,你自己负责。”
明衍接住钥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程啸没给他机会,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为什么,你可以和诅咒对话?”
这句话是对幸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