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诅咒们告诉幸棠,她被全城邦通缉了。还是以幸旭的身份。
现在,大家都记住了有这么一个通缉犯:瘦小,短发,一身黑,带兜帽和口罩。
听见这个消息时,幸棠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妈妈知道了会怎么想?那群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往日的学校里,幸棠向来是以一个优等生的身份示众。曾经风度翩翩的优等生,如今却变成了一个低等下贱的通缉犯,但这样的落差,幸棠却乐的接受。
当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被通缉时,这反而是一种解脱。
诅咒们飘荡在空气里,一口一个棠棠,像是在安慰她,让她不要因为名字这件事黯然伤神。
她躲在窄巷子里,卫衣已经被勾出了线,口罩也坏掉了,裤子更是脏得像一块抹布。末世里,日常用品的质量本就参差不齐,幸棠的家境又消费不起质量好的衣物,所以她变成这样倒也不难理解。
幸棠不在意这些。
她的人生破破烂烂,毫无希望,但就算再怎么烂,也是她自己的,不是“幸旭”的。
“好了,”幸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得去找点吃的。”
幸棠离开这一片被侵蚀的土地。侵蚀的本质是诅咒,她并不害怕诅咒,自然也就不害怕侵蚀。
但今时不同往日,幸棠知道废土一定会成为祓除家搜查的重点对象,所以她偏要往城里去。
她在赌,她无时无刻都在赌。
这么想着,幸棠拉低帽檐,穿梭在各个窄巷子里。
最终,她停在一处垃圾箱前,没有片刻犹豫,伸手就往里掏。
末世的资源都很宝贵,食物更是少得可怜。所以大部分人都不会丢弃粮食,少部分人就是那些富人区的土豪。
就在她翻找食物时,有诅咒提醒她,来人了。
幸棠撒丫子就跑,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巷子的另一边也有人。她就这么和几个体态丰腴的大妈迎面撞上。
失去了口罩的幸棠就这么暴露了自己的脸。
大妈们手里提着垃圾,那里面装着吃剩的食物,恐怕是哪家餐馆的厨余垃圾吧。她们挡住了幸棠的路,就算幸棠再怎么在意那几袋垃圾,也“无福消受”了。
她转身往回跑,另一侧却也来了一批人。那是一批街头混混。
幸棠迅速抬手遮住脸,可是已经晚了。大妈们和接头混混们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惊恐,然后四散而逃。
……通缉令上到底是怎么描述幸棠的?
或许诅咒家一词,就足以令普通人吓破了胆。
诅咒们见状,瞬间炸开了锅。有的在催促幸棠快跑,有的在责骂大妈和混混,还有的大喊着“完啦完啦”。
在他们通风报信之前,要赶紧离开这里。
幸棠压低身体,从窄巷的空隙中钻出去,她的动作很熟练,像只在阴影里穿梭的猫。
在穿过一条废街时,幸棠瞥见了墙上贴着的通缉令。通缉令上的照片是她登记在册的证件照,名字写的是幸旭,性别是……
幸棠撕下通缉令,将她揉成一团废纸。
诅咒们一句话也没说。
隔墙是一户人家,墙壁的隔音不太好,里面传出了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听说通缉了一个诅咒家,真可怕。”
“好像年纪也不大?才16岁。”
“是呀,也不知道做过什么坏事。”
那个总是哭的女人的诅咒,安安静静的围绕在幸棠周遭,似乎是在安慰她。
幸棠转身离开巷子,女人的诅咒也紧紧跟着她。
途径一处垃圾场时,垃圾箱旁摆着一面碎裂的全身镜,幸棠走过它,它映照出幸棠的身影。
上一次体检,幸棠155cm,65斤,瘦的惊人,这是妈妈要求的。
营养不良不会发育,不会来例假,所以妈妈经常不让她吃饱饭,只为了让她更像男孩子。
为什么妈妈会这么想让她变成男孩子?
幸棠不知道,因为那是幸旭的事。
幸棠看着自己,理了理歪掉的衣领,这一整理,让她发现了不一样的的东西。
她的左胸口,有一个蝎子的黑色印记。
幸棠用手抹,抹不掉。
她用力去搓,搓不掉,反而把她的皮肤搓红了。
幸棠慌了神。这是什么?
难道她生了病?
就在幸棠这么想着的时候,诅咒们重新沸腾了起来,它们愤怒地为幸棠解释,说这是属于诅咒家的降头。
听到这句话,幸棠更慌了。
什么时候被下的咒?她想不起来。
诅咒们还说,它们不知道这个诅咒家是谁,但它们知道那个诅咒家可以追踪降头的位置。
换句话说,幸棠现在跟裸奔没什么区别。
只要这个诅咒师向祓除家们暴露她的位置,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她的逃亡还有什么意义?
幸棠两眼一黑,有一瞬的脱力。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
她忽然想起明衍,想起那碗面。那天她掉了眼泪,起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现在意识到了,那是第一次,有人把她当做幸棠看待,对她好。
“棠棠,你还好吗?”
那个总是哭的女人诅咒说话了,她的声音怯怯的,带着点哭腔。
“我没事。这个印记,我们无法消除,对吗?”
诅咒们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幸棠疲惫地叹了口气。她突然好累。
事情变成现在这样,幸棠只能自认倒霉。
“我打算自首。”
这句话冒出来的时候,幸棠自己都吓了一跳。
“自首?!棠棠,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诅咒之中传来声音。
总是哭的女人的诅咒没说话。
“我……我不知道。”
“他们,会把囚犯拿去充当选拔的道具!就那个祓除家选拔!”
总是哭的女人的诅咒补充道:“临近选拔的日子了……”
谁知,幸棠听后没什么反应。
“还不坏。”
她给出这样的评价。
“棠棠?!你疯了吗?”
“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自首!”
诅咒们发出凄厉的尖叫。
幸棠靠着墙,听着它们的声音从尖叫变成哭腔,又变成语无伦次的哀求,等它们都说累了,她才开口。
“可是我现在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诅咒们安静了。
幸棠深深吐出一口气:“我成为过幸棠。这就够了。”
说完,幸棠的注意力转移到垃圾箱上。
在混乱的垃圾堆里,她眼尖的发现了一块单独包装的小面包。
幸棠捡起一看,果然过期了。
当鬼也要当一个饱死鬼,幸棠撕开包装袋,像在品尝什么美味一样抿了一小口。
嗯。味道还行。
幸棠吃着,听见不远处传来小孩嬉戏的声音。
随后,一个花花绿绿的皮球滚了进来,停在幸棠眼前。
孩子们冲了进来,随即在看见幸棠时纷纷站住了脚。
“小军,她好脏呀。”
其中一个幼童天真无邪地喊。
孩子们小声地、互相推搡着,不敢靠近。那个被叫做小军的、领头的孩子,却被他的同伴推了一把。
他靠近了。他没仔细看幸棠,而是快步冲到皮球旁,在抱起皮球的同时,捡起一旁的垃圾丢向幸棠。垃圾里有硬块,砸得她脑袋晕乎乎的,麻了半张脸。
“略!”
孩子们集体吐舌,随后笑着跑走了。
恐怕,幸棠是被当成流浪汉了吧。城邦内总有难民和流浪汉,这些人总是变成市民瞧不起的对象。
诅咒们“沸腾”了。这是后来,幸棠起的名字。
只见它们发出凄厉的嘶吼,流动在空气里的身体四处乱窜,好不混乱。
那个总是哭的女人的诅咒,膨胀着,撕裂了。幸棠没发现,她以为它们只是在表达愤怒,像往常那样。
空气在振动,像沸腾的锅里冒出的气泡。
和它们相比,幸棠冷静多了。她拍了拍面包上落的灰,小口小口地解决了小面包。
这是幸棠从幼时觉醒能力后,诅咒们第一次“沸腾”。
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包括幸棠。
幸棠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诅咒们的形状在空气里缓缓聚拢,它们没有说话。
……那个总是哭的女人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