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的时候,幸棠撞上了人,但她来不及道歉,只是一味地向前冲。
她要跑到哪里去?她不知道。
或许是曾经待过的天桥洞,或许是之前住过的烂尾楼,又或许是不久前睡过的公园长椅旁。
可能都不是,幸棠只是想要逃跑,好像这样可以把她背负的抛在身后。
耳边传来诅咒们的声音。
“别跑了棠棠!这件事也没有那么坏不是吗?”
“都怪那个多管闲事的祓除家!”
“棠棠!快停下,你怎么受的了呀!”
幸棠没有听。直到跑得精疲力竭,她才停下来。
……也许真如诅咒们所说,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糟糕。至少,幸棠吃得饱饱的,最近一段时间不会再饿肚子了。
就在幸棠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的肚子疼了起来。
好吧,这件事就是很糟糕。
跑得太快,幸棠腹部疼得厉害,她只好蹲在路边以此缓解。
那么,接下来要去哪呢?
幸棠想起她昨天待过的一套凶宅。
这套凶宅位于富人区,是一套别墅。房主因为抵御不了破产的压力,自杀了。据他的邻居说,房主死后的每个半夜都会传出令人发寒的哭声,也有人曾在别墅二楼看见过一个模糊的影子,这些传闻越传越凶,直到邻居们陆续搬走,传闻才慢慢平息下来。
幸棠可不管传闻不传闻的,她只知道别墅睡起来很舒服。
从前她睡的只有避难出租屋的木板床,很硬,而且天气潮湿时木板总会飘出一股霉味,难闻的很。别墅的床就不会这样,幸棠从来没有躺过这么柔软的床,睡过一次后她便再也忘不了。
留恋着大床的滋味,幸棠决定前去凶宅再睡一晚。也许她再睡几晚也说不定。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刚才撞见祓除家,她吓得魂都快飞了。可现在,她满脑子想的,竟然是那张床。
缓了好一会后,幸棠站起身,朝着凶宅的方向走去。
诅咒们见状,叽叽喳喳地询问幸棠要去哪里,在得到她的回复后,诅咒们突然躁动起来了。
幸棠从只言片语中得出结论:诅咒们不想让她回家,可具体是为什么,幸棠便听不清了。
难道又是惊喜?
从前就有过这样的经历,诅咒们劝阻幸棠回到暂时落脚的地方,实则是为她准备惊喜。
想必这次也是一样吧。可是幸棠累极了,实在想快些投入大床的怀抱,于是,她不顾诅咒们的劝阻,坚定地走向凶宅。
幸棠在心里给自己放了个鞭炮,随后又觉得对不起诅咒们,于是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她想着,看吧,妈妈,就算我离开你我也能活得很好。
幸棠熟练地抄近道,没一会便到了凶宅门前。
诅咒们自知到这一步已经劝不动幸棠,只好在她耳边低低地埋怨。
非法住凶宅有一个好处就是,周遭没人,不管发出什么动静都会被认为是闹鬼。
看着这栋气派的大房子,幸棠莫名有一种异样感,但她权当是惊喜,绕到别墅后门,翻进去,又打开一扇房东漏关的窗户,钻进别墅里面。
幸棠站在别墅的杂物间里。她打开杂物间的门,却迎面撞上了明衍,高兴地表情瞬间僵硬了。
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明衍也是,他身后的一群人更是。
明衍看着那双淡黑色的眸子。他认得它,不久前,它正扑朔扑朔往外掉着眼泪,现在却满是恐惧。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你?”,但程啸比他快一步。
“什么人!”
程啸对着幸棠大喝一声,随后漆黑的目变得澄澈,他的虹膜变成了蓝色。
紧接着,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他的视角里,无数的黑包裹着幸棠,将她吞噬其中。而那漆黑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跳动。
黑暗物质粘稠如泥,滴落在地,顺着地板的缝隙流向明衍一行人,明衍一行人见状,后撤了一步,显然是被震撼住了。
“怎么了?程啸?”
幸棠耳尖地听见男人的名字,再结合他虹膜的变化,错不了,他就是那个可以看见每个人颜色的祓除家,程啸。
她瞬间慌了。
为什么会这样?
她害怕与明衍作对。
好不容易有一个对她印象稍微好一点的人,现在马上就要敌视她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幸棠转身的一瞬间,程啸爆发出凶狠的喊叫:“就是她!她是诅咒家!”
她跑了,又一次。她将明衍等人远远抛在脑后。
可她不理解,为什么程啸会说“就是她”?
幸棠仔细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
在那个凶宅里,她只碰过卧室,杂物间和洗手间,其他地方不仅一眼也没看过,甚至一步也未曾踏足。
随后,她想通了。恐怕是有人看见她在凶宅里走动,误以为又闹鬼,所以才委托祓除家来进行驱魔。
原来诅咒们劝阻她回到凶宅是因为这一点。
幸棠好后悔,可是后悔也没有用,她懊恼了一会便开始思考对策,诅咒们也没有责怪她。
天渐渐暗下来,又是一个不知去往何处的夜晚。
行走至一望无际的废土时,幸棠的心脏忽的抽痛,她不知缘由。
凶宅里,程啸一拳锤在墙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你们听我说,我认识她,她绝对不会害人……”
明衍费尽了口水,可是没有人相信他,他那厉害的唇齿在此时倒是没什么用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相信幸棠。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不是我们不信你,小明,只是当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如果她没问题,怎么可能见到我们就跑?”姜初黎倚靠在墙边,无奈之情溢于言表。
“这……”明衍哑口无言,他看着姜初黎,自知理亏,也就不再说话。
“不怪你们,都怪我,我该在她撞到我的时候就抓住她的,”这时,沉默许久的程啸终于开口了,“早知道我就该和你一起行动,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可以……”
闻言,姜初黎摇了摇头:“好了好了,现在说早知道也没用了,通知总部通缉她,小明,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幸棠。”
明衍说的很笃定,哪怕他并不知道幸是哪个幸,棠是哪个棠。
姜初黎点了点头:“你形容一下长相,我让总部查一查。”
半晌后。
“小明,她真的叫幸棠吗?”
这回轮到明衍愣住了,几秒后,明衍“嗯”了一声。
“总部说,符合特征的只有一个叫幸旭的男生。”
“……幸旭?”明衍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尝一尝,“是个男生?”
“对,”姜初黎将手机屏幕展示给明衍看,“性别男,年龄和她差不多,照片也对得上……不对,照片里是短发,比她现在的头发更短。”
“短发。”
明衍忽然站直了身体。
“你想到什么了?”
他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在脑海中把照片里的人脸和幸棠的脸不停比对。
“她的刘海是她妈妈剪的。”明衍忽然道。
“什么?”
“我问她刘海是不是自己剪的,她说不是,是她妈妈剪的。”明衍的语速变快了,“她穿男装,她只有男装,头发也是男生的长度,她说她离家出走了……”
他停了下来,他的思绪也跟着他停了下来。
程啸和姜初黎都看着他。
“你们记不记得,五年前那次人口普查,个人信息都是成年人和未成年的监护人登记的。”明衍抬起头,“如果她妈妈把她登记成男生……”
他没把话说完,但姜初黎和程啸已经懂了。
“那她就叫幸旭。”姜初黎接上了他的话,“在档案里。”
“对。”
明衍说完这个字,胸口有点闷。
他回想起幸棠念自己名字时的样子。小心翼翼的、一个字一个字的,他那时还以为是幸棠口吃,现在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这是目前最可能的猜测,不过,小明,你要记住,她也有可能都是骗你的,不要对陌生人抱有太大的期待。”
姜初黎说得板上钉钉。外人也许很难想象,原来祓除家里也有这样的人。
明衍打着哈哈跳过了这个话题,结果程啸又将这个话题接上了。
“走吧,我们回总部,然后全城邦范围内通缉她。看她还能跑到哪里去。”
闻言,明衍攥紧了手机。他们三个的群聊里,他最后的发言还是“路上遇到个难民,我先带她去吃饭,你们要来吗?”。
他现在才意识到,恐怕那顿饭,是幸棠迄今为止第一次被当做她自己来看待。
“那么,我们用哪个名字通缉她?”姜初黎问。
程啸没有犹豫。
“用幸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