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咕噜——
医院门口,正数第三个花坛旁,放着一叠折成三角形的百元大钞。
幸棠藏在石柱子后,对着钞票虎视眈眈。
她环顾四周,像个小偷。
今天是工作日,医院没什么人。
咕噜咕噜——
就在幸棠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的肚子又叫了起来。
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幸棠已经忘记了。
再这么下去,诅咒们就真的要凝聚成型揍她了。
于是,在诅咒们的指引下,她决定来到医院门口捡别人的买/命/钱。
耳边的诅咒闹闹腾腾的,几乎都在催促幸棠快点捡钱吃饭,剩下的不知为何有些慌张。她感受到脚踝处有冰冰凉凉的触感,是那个总是哭的女人的诅咒,这是它们急躁的表现。
幸棠走过去,模样倒是自然。正当她蹲下身准备捡钱,手指还没碰到钞票时,她的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别捡!那不是正常的钱。”
那声音不大,但很稳重,带着一股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笃定。
幸棠僵在原地,身旁的诅咒们开始骚动起来。
它们的紧张,幸棠能感觉到。
幸棠回头,随后瞳孔微张。
怪不得有的诅咒那么恐慌,原来是祓除家来了。
幸棠还叫幸旭时,听过一些有关祓除家和诅咒家的事情,但都只是些皮毛。
她只知道,祓除家是好的,诅咒家是坏的。
她对这些名词不感兴趣,诅咒们也懒得解释。对于这唯一一个听得懂它们说话的人,诅咒们向来不会说这些糟心的话题。
幸棠慢慢站起来,收手将兜帽拉得更紧。
她回头,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站在几步之外。
他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几岁,袖口有一道暗青色的纹路。她后来才知道那是祓除家见习师的标识。
当时她只注意到一件事。他的罗盘指针正对着她的方向。
幸棠没说话,低着头开始往后退。
3,2,1。
数到一的时候,幸棠迈开步子就跑。
逃跑的原因不是其他,而是因为,幸棠就是诅咒滥用者,即诅咒家。祓除家顾名思义。
祓除家与诅咒家势不两立,况且幸棠曾经听诅咒们谈论过祓除家,据它们所说,祓除家之中有一个叫程啸的男子,他的祓除术可以看见每个人的“颜色”。
祓除家是青蓝色,诅咒家是黑色。
也许自己碰上的这个人就是程啸呢?
幸棠或许是闯入了祓除家的任务地点,又不巧与祓除家迎面,实在倒霉。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吧?幸棠暗戳戳的想。
但她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末世哪来的黄历呢。
“等一下!”年轻人追上来,但又犹犹豫豫的,像怕吓着她似的。
他把语气放轻:“我只是想提醒你——那张钱是买/命/钱。捡了会沾因果。”
幸棠当然知道,但她别无选择。
她身边那些诅咒早就教过她。重病者的家属把钱折好,滴上血,扔在路边,指望哪个倒霉的路人捡走,把病人的劫数也一并带走。
她跑步的速度慢了下来,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因果。
幸棠身上背负的因果已经太多了。
但她饿啊,饿到胃在痉挛,腿在发软。
诅咒是死人的念想。在活人看来,它们晦气,带来灾厄,可在幸棠看来,他们是炭火,是救命稻草。别人看见的是空气,她看见的是没说完的故事,别人听见的是风声,她听见的是叹气。
她靠它们活着,它们靠她被记住。
这是幸棠唯一拥有的东西。
幸棠跑的本来就不快,现在慢下来,那名男子就更好追上她了。
诅咒们叽叽喳喳的,都在骂男子多管闲事。
“你为什么要跑?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咕噜咕噜——
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好巧不巧。幸棠似乎听见了诅咒们正在嘲笑她。
幸棠窘迫地垂下头,盯着路面上的一摊积水。
水面上倒映着她的样子。头发比刚离家的时候长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女性阴柔的脸塞在毛糙的男性短发中,男不男,女不女,让人一眼无法看出她的性别。
相比幸棠的尴尬,男子倒是显得轻松多了。
“原来你是饿了,我请你吃饭吧?以后不要捡那种钱了,不吉利。”
幸棠点了点头。听见男子这么说,闹腾的诅咒才消停了一点。
男子似乎很高兴幸棠同意。他把右手放在胸口,身体微微前倾:“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明衍,明天的明,衍生的衍。我是一个祓除家,所以你可以放下心。不过,你应该知道祓除家是什么意思吧?”
说完,明衍便直起了身子,期待着幸棠的回应。
祓除家的人很少,但个个都善良真诚,热心帮助市民。所以他们在民众中人气很高。
还好还好,不是那个叫程啸的。幸棠松了一口气。
“知道……我是幸、棠。”幸棠没有刻意压低声线。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幸棠的心不停地大声鼓动。
这还是她第一次向别人说出这个名字。
幸棠将思绪拉了回来,随后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你的任务……”
“任务?啊,这不是任务,只是顺路发现。”
幸棠再次点了点头。
明衍似乎很高兴幸棠的关心,脸上扬起了明晃晃的笑容。
“走吧!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初次见面,幸棠不好意思让明衍太破费,只要了一碗面。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一高一矮。
幸棠迈的步子很大,是为了跟上明衍的速度。明衍拿着手机发完信息后发现了这一点,稍稍放缓了速度,让幸棠得以正常行走。
吃饭的路上,两人惹来了不少目光。
他们看上去并不熟,不像朋友,倒像是在玩某种追逐游戏。
幸棠与明衍保持着距离,明衍往她的方向走一步,她就退一步。
明衍好几次想开口搭话,都被幸棠唯唯诺诺的样子堵了回去。
于是,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进一家小面馆。
面馆很小,但很整洁,店里零零散散放着几张桌椅,角落里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正播放着有关于边界侵蚀的新闻。点完餐后,幸棠什么话也不说,她将口罩摘下,兜帽往后拉了拉,露出那张清瘦的脸和参差不齐的短发。
她的外表很有特点,吊梢眼,下垂眉,鼻梁骨和右唇角还有黑色的痣。
明衍看着幸棠的脸,盯了两秒后,终于被他抓住了话头:“这刘海……你是自己剪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快,不像在批判,更像是在陈述事实。
闻言,幸棠摇了摇头。但她也没有解释。
此时的她只想快点填饱肚子,不太愿意透露有关自己的事。
但她转念一想,明衍请了她吃饭,还是个祓除家,虽然自己是个诅咒家,但也不能把他当个敌人。
于是,她终于开口了:“……我妈妈给我剪的。”
明衍吃了一惊,含着亮光的眸子充斥着怔愣。
“原来你有妈妈?”
空气静默片刻。
听到这句话的幸棠缓缓抠出一个问号。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明衍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他曲起食指,搔了搔毛茸茸的脑袋,道:“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看起来像是流浪了很久。”
明衍说得尽可能委婉,但幸棠听后还是面上一红。
他说的没错。幸棠一身黑,黑卫衣黑裤子黑口罩,还都脏兮兮的,看上去的确像一个流浪汉。
为了给自己找补,幸棠解释道:“我离家出走了。”
“离,离家出走?为什么?”
面还没上,明衍似乎想借着聊天的名义打发时间。
幸棠的手微微发紧。
不是反感明衍的问题,而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察觉到幸棠的情绪,明衍心下了然:“抱歉,你不想回答可以不用回答。”
随后,两人沉默了。好在老板打破了这沉默的氛围。
他端着一碗面,将它放在桌子的正中央,明衍右手托着脸,用左手将陶瓷碗推到幸棠的面前,还顺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牛肉汤的香味扑鼻,幸棠咽了口唾沫,随后埋头苦吃起来。诅咒们漂浮在空气里,似乎很馋幸棠的面。
明衍看着幸棠吃成小花猫的脸,不自觉放起空来。
重影中,幸棠吃的很快,明显饿极了。吃着吃着,她的速度放缓,明衍不知缘由。
他回过神,发现幸棠居然掉了眼泪。
豆大的泪珠从幸棠的眼眶里滚出来,划过脸庞,掉进面汤里,很快消失不见。
明衍慌了,他忙扯过放在一旁的抽纸,递在幸棠面前。
“你怎么了?”明衍问。
幸棠在乎面子,编造了好几个理由,却都没说出口。她接过明衍的纸巾,胡乱往脸上抹,小花猫就这么变成了大花猫。
面馆老板见状,热心地跑过来问怎么了。明衍一面安慰幸棠,一面和老板解释,谁知,老板听后面色大变,他抓起一旁的扫帚就往明衍身上打,边打还边大喊:“你是她什么人!好端端的吃个面怎么会哭呢?”
“不,不是这样的!”
明衍四处躲避着,他好想开口辩解,可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他灵光一现,掏出放在口袋里的祓除家徽章,往老板脸上一亮才解决了问题。他大声道:“老板!我是祓除家!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他在赌,赌老板认不认识这枚徽章。
老板停止挥舞扫把,仔细观察着明衍递来的徽章。明衍脑袋顶上挂着一片树叶,身上满是灰尘,一下就从一个风光无限的祓除家变成了流落街头的乞丐。和幸棠一个档次的那种。
盯着那枚徽章的老板不知怎么有些感慨。他倚着扫把,朝明衍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我认出来了,我家小伙子曾经也是个祓除家,所以我认得这徽章。不好意思啊小伙子,我以为你是什么人贩子嘞!”
说着,老板帮明衍拍去了身上的灰尘。
明衍倒是不介意,甚至觉得心头一热。
他转身看向低头闷闷扒着面条的幸棠,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幸棠却猛地站起来,把明衍吓了一跳。
幸棠快速且含糊地说了一句谢谢,随后头也不回的跑了,留明衍和老板在风中凌乱。
明衍想追,但老板拉住了他:“算了吧,这孩子……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吧。”
明衍只好点了点头。没人注意到,有一只蝴蝶飞过了幸棠的座位,那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轻笑:“很快,就要没温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