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后方的三十六度角

数学课向来是顾言的主场。

他坐得笔直，脊柱不靠椅背，像一棵生在峭壁的雪松。阳光从左侧窗户劈进来，将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指尖转笔的动作已经成了一种肌肉记忆——笔杆在他修长的指间飞速旋转，像一个小型的陀螺仪，稳定而精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掌控感。林晚坐在他斜后方，大约三十六度的位置，刚好能看见他耳后细小的绒毛，却看不清他低垂的眼睫下掩藏的情绪。

这节课很难。老师的板书密集得像蚂蚁搬家，粉笔灰在光束里浮沉。林晚听得云里雾里，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死胡同，最后泄气般地停了笔。

突然，手一抖，胳膊肘撞翻了笔袋，几支笔噼里啪啦滚出去，最后那块用了半截的白色橡皮，像个醉汉似的歪歪扭扭滚到了顾言的椅子底下，停在那一小片常年不见光的阴影里。

林晚僵住了。

全班都在埋头刷题，连翻页的声音都稀罕。在这个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的课堂上，弯腰捡橡皮无疑是一种自杀式的行为。她咬着下唇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慢慢弯下腰，像是在拆解一枚哑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橡皮的那一刻，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顾言察觉到了。

他并没有回头，但那只正在转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笔杆在空中失去了平衡，不再是流畅的圆周运动，而是开始不规则地晃动。林晚的手悬在半空，仰起头，正好看见那只笔脱离了他的掌控。

“咔哒。”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课堂里格外清晰。

笔掉在了地上。黑色的笔身在地砖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林晚的手边，与那块橡皮并排躺在一起，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

全班同学的注意力都在黑板上，只有这一隅的角落，发生了微小的塌缩。顾言终于缓缓转过头。

视线相撞。

林晚还没来得及收回仰视的目光，就那样直直地撞进了顾言的眼睛里。那个角度很刁钻，大约是斜后方三十六度。那双平日里总是冷淡疏离的眸子，此刻因为俯视的角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来不及藏起的慌乱。

窗外的梧桐叶正好在这一刻晃动。

那扇永远只开一半的窗户，将光影切割成一个狭长的平行四边形。明亮的自然光斜斜地打进来，穿过了飞舞的微小尘埃，恰好框住了这两个人——一个蹲在地上仰头，一个坐在椅子上回首。

画面定格在那个三十六度的夹角里。

林晚的脸“轰”地一下红了。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蜷缩着，先把橡皮死死攥进手心，然后又飞快地捡起那支笔，好像那是什么刚出锅的烫手山芋。

她几乎是扔着放到他桌角的，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顾言没有立刻去拿笔。他就那样保持着回头的姿势，看着她迅速缩回座位，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对通红得几乎滴血的耳尖。直到老师转身写板书，他才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支笔。

笔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微潮，带着一点汗意。

他试图重新转起笔，只是这一次，动作明显不如之前稳健。每一次旋转，手腕都会因为那一点微弱的颤栗而偏离轨道。他不得不分神去控制，就像不得不分神去压制心底那一点点因为她的注视而掀起的波澜。

下课铃响时，林晚才发现，那块橡皮被她捏得有些发烫，原本平滑的表面上印着几个浅浅的指印。

而斜前方那个背影，在收拾书包时，那支笔又掉了一次。

这一次，没有风，也没有任何人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