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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习题与半扇凉意

半窗梧桐影

盛夏的午后,连空气都是黏稠的。才下午两点,天已热得发了白,整座教学楼像扣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没完没了地从窗外那排老梧桐里炸出来,那声音不是叫,是“炸”,吵得人心烦意乱,听得人后槽牙发酸发紧。头顶的吊扇拼了命地转,嘎吱作响,叶片切割空气的声音“呼啦——呼啦——”,吹下来风都是温吞的,裹挟着前排同学后背蒸腾出的热气,搅动着教室里闷热的暑气,却始终吹不散那股黏在皮肤上的燥热。

林晚撑不住了。

她被这道该死的立体几何辅助线折磨得头昏脑涨,越理越乱。眼皮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眼皮底下的图形开始重影,铅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黑点,像是在发泄某种无处安放的烦躁。最后她实在没辙,干脆往胳膊上一趴,把脸埋进自己的袖子里。

呼吸间全是自己体温烘出来的暖意,一股子铅笔灰混着汗味的潮气扑面而来,闷得人发慌。

阳光太烈了。

即使隔着那层梧桐叶的屏障,还是有顽劣的光斑,透过叶隙,像金色的针一样扎进教室,明晃晃地横在课桌上。其中一道,不偏不倚,正打在林晚的后颈上。那一块皮肤裸露在外,被晒得微微发烫,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按着,又痒又热,逼得她缩了几次脖子。

她在梦里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脖子,试图躲开那束光,可刚一换姿势,光斑又滑到了她的耳廓上,烫得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就在她快要被这细碎的折磨逼醒时,身后那片阴影里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

是窗框被推动的摩擦声。

“吱呀——”

很轻,很慢,混在震耳欲聋的蝉鸣和风扇的转动声里,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

顾言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背靠在了椅背上。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搭在滚烫的窗沿上。那窗沿被晒得灼人,他顿了顿,才用食指和中指抵着窗框,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推动那扇紧闭的玻璃窗。

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调试一件精密的仪器,生怕幅度太大,惊醒了那个好不容易才睡着的人。

窗外,梧桐树的枝桠被风轻轻一推,巨大的树冠偏移了几分。顾言的目光追着那片摇曳的叶影,手指配合着树叶晃动的频率,微调着窗缝的角度。

向左推半寸,光斑从她的耳廓移到了发梢;

再向右拉一点,光斑又从发梢滑到了课桌的木头纹理上。

直到那束刺眼的阳光被一片宽大的梧桐叶严丝合缝地挡在外面,只在林晚的课桌上投下巴掌大一小片清凉稳定的阴影时,顾言才停了手。

他收回手,指节因为长时间抵着冰凉的窗框,又瞬间接触滚烫的空气,泛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白。指尖还残留着铁窗粗糙的颗粒感。

教室里重新归于安静。

只剩风扇那没心没肺的转动声,还有那没完没了的蝉鸣。

林晚睡得很沉,浑然不觉那恼人的光和热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远离了自己的颈窝。她只觉得梦里一片阴凉,仿佛置身于夏日午后的一片湖底,安稳得不真实。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原本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连带着压在胳膊下的试卷,褶皱都平复了不少。

顾言重新坐直身体,拿起了笔。

只是在落笔前,他极快地瞥了一眼窗外。那片替她挡住阳光的梧桐叶,正在风里轻轻抖动,叶脉清晰,像是在替他保守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他低头,在草稿纸的边缘,用削得极尖的铅笔,顺着那叶脉的纹路,重重地描了一片叶子的轮廓。

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极轻,却被他刻意收敛着,淹没在冗长的蝉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