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秋的太阳是带刺的,光是亮,却不暖。阳光透过梧桐树枝叶的缝隙照射在市一中的校道上。风一过,那些光斑就活了似的乱晃,像一群抓不住的游鱼。
摸底考的成绩单已经张贴出来。
梧桐班的排名表像一份不带感情的宣判书,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林晚站在人群外围,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软肉,目光顺着那列密密麻麻的名字一点点向下滑动,最终在第47行停住——倒数第三。而正数第一行,稳稳当当地写着二个字:顾言。
中间隔了整整46个人。
这份排名表像是对她宣告了死刑,久久不能平复情绪。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这种寂静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书的脆响以及偶尔压低音的讨论组成的。在这片属于优等生的白噪音里,林晚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连呼吸都带着杂质。
她低着头回到座位,试图把自己缩进那方寸之地。然而,视线总是忍不住往斜前方飘。顾言坐得笔直,后背绷成一条好看的弧线,正低头订正一道物理题。阳光费力地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他身上筛出细碎的光斑。
她看着试卷上那一大片的错题,眼泪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怕打扰其他同学,只能缩在角落无声的宣泄。
顾言仿佛受到心灵感应般,余光扫向窗户上模糊的人影。那影子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无声地崩溃。
“啪嗒。”
一声极轻的响动,打破了这片压抑的死寂。
一本淡蓝色的笔记本落在林晚的桌角,惊醒了她复杂的情绪。
封面上没有任何痕迹,只有一角被压出了细微的褶皱。林晚怔怔地抬头,正对上顾言完美的侧脸。他没有看她,甚至没有转过身来,只是维持着那个近乎僵硬的坐姿,右手却向后伸着,直到确认她接住了笔记本,才迅速收回,重新握住了那支黑色的中性笔。
那动作像是演练过很多遍,熟练中又透着一股仓促的慌乱。
林晚翻开笔记本。
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晒过的棉布味道扑面而来。里面的字迹有力又工整。每一道错题都有详细的解析,重点公式用红笔圈出,旁边还细心地标注了多种解题思路。在某一页的页脚,甚至用铅笔淡淡地画了一片梧桐叶的纹路,似乎是思考时的不经意之作。
整本笔记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涂抹的痕迹,每一页都平整得仿佛刚刚印刷出炉。
周围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班级里,分享笔记几乎等同于将分数拱手让人,尤其是顾言这种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的“学霸秘籍”。谁不想得到这个宝贝,没想到顾言居然转手将它送给了吊车尾的转校生。
“顾言,你借她笔记?”前桌的男生有些惊讶。
顾言的笔尖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多余。”
多余的笔记,多余的善意,或者是……多余的她?
两个字,像块寒冰,堵住了所有的疑问。
林晚捏着笔记本的边缘,指尖微微发烫。纸张的凉意和她掌心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她知道,这不是多余,这是他对她无声的纵容。她鼓起勇气,轻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
顾言依旧没回头,只是那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阳光恰好在这一刻冲破云层,一束光柱顺着叶隙漏下来,越过顾言紧绷的肩线,温柔地笼罩在林晚手中的蓝色笔记上。
那一页纸上,有一行红笔写的小字:
“公式背错了,下次别再算到第三步才发现。”
林晚看着那行字,鼻尖一酸,眼眶再次热了起来。但她没有再哭,她忽然觉得,那扇半开的窗虽然挡住了风,却没能完全挡住光。
哪怕只是叶隙间漏下的一点点微光,也足够照亮她此刻有些狼狈的窘迫。
她轻轻合上笔记,将它慢慢地放进桌肚里。这一次,她没有再看那个背影,而是拿起了笔,在草稿纸上工工整整地抄下了第一个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