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是有骨头的,扫过市一中那几株百年老梧桐的枝干,满树梧桐叶哗啦作响,像是受到某种隐秘的召唤,又像是回应风的邀约。齐刷刷地跟随着风的足迹争先恐后地往教学楼的窗户上涌入。
高一(1)班,也就是“梧桐班”——这个全市独一份的班名与荣耀,挂在教室前门的铭牌上,透着一股子与其他学校重点班截然不同的清傲。
林晚,父母早逝,从小由奶奶抚养长大。全市唯一一个以“特等生”名额转入市一中“梧桐班”就读的学生。当她抱着新领的课本站在门口时,内心紧张又不安,指尖掐进了新书硬挺的封皮里,双腿发软,仿佛下一刻便要摔倒在地。
其他学校的重点班都叫“笃行”,“致远”,“毅博”,为的是让人一眼便能看透那股苦学的劲儿,恨不得把“我要考清华北大”刻在脑门上。唯独这个班不一样,叫“梧桐。”
据说是因为这间教室窗外正对着校道那排最老的梧桐树,也因为老校长的一句“凤栖梧桐”,于是成立重点班,名叫“梧桐”,专收全市最顶尖的苗子。
此刻,那颗最粗壮,年纪最大的梧桐树的枝叶正张牙舞爪地贴着最后一排那扇窗的玻璃。
树影随风摇曳,仿佛要将那扇窗彻底吞没。
而窗内,顾言坐在那个被称为“梧桐班禁地”的角落里——全班只有他一个人独坐一排,与一众埋头刷题的尖子生相比显得格格不入。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独特的绿意上。
“报告。”
林晚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目光往她所在的方向望去。
几十颗脑袋齐刷刷地抬起来。在这个平均分750的重点班里,转校生可是个稀罕物。
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大多也都是一时好奇,过会,又恢复了一片沉寂,纷纷埋头继续苦学。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没有过多介绍。手指指向顾言斜后方那个唯一的空位:“林晚,你坐那儿吧。那是咱们班的‘梧桐角’,采光好,安静。”
“顾言”这个名字往常她在老师口中听过不下百遍,市一中的王牌,全市年级第一,众人称之为“梧桐之冠。”
林晚低着头朝那个方向走过去,鞋底踩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孤单的回响。
越靠近那扇窗,梧桐叶发出的沙沙声就越清晰,像是在欢迎她的到来。
顾言依旧转着手里那只笔。突然,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将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又推开了一点。
“吱呀。”
那是推动窗户的声音。
窗外的梧桐叶一片搭着一片急着往里头钻,被窗玻璃毫不留情地又弹了回去,最终无奈地落在窗台上。
林晚迅速走到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
就在屁股沾到椅子上的一瞬间,顾言低沉的嗓音混杂着梧桐叶发出的沙沙声,懒洋洋地传来,连头都没回:
“窗,只能开一半。”
他又停下来,目光扫过窗台上那片被弹出去的叶子,语气冷漠得像是机器在执行命令,没有半分感情:
“梧桐絮太多,招虫。”
说完,他将目光从那片绿意上转移。
阳光顺着梧桐叶的影子射进窗内,从顾言冷白的耳廓,蔓延到林晚崭新的,封面上印着市一中校徽的课本上。
梧桐叶的影子随着风摇摇晃晃,像极了那颗初来乍到,在重点班死寂的氛围下,不安又不敢跳动太快的心。
林晚呆呆地望着那半扇窗。
窗外,是肆意生长的梧桐树海,张扬,喧闹,代表着外面的世界;
窗内,是鸦雀无声的梧桐班,压抑,沉寂,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竟与窗外的树叶声微妙地重合。
而顾言,这个对于她来说,陌生又神秘的存在,不禁让她陷入沉思。她很好奇,眼前这个少年,到底是怎样的人。以及,那半扇窗的背后的意义。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发呆时,顾言在满是公式的草稿纸角落,画下了一片梧桐叶的脉络。
笔锋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那片,正巧落在她马尾辫发梢上的,斑驳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