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谷口的棋盘上,临渊与天帝的对弈仍在继续。
棋盘上已落了数十颗子,黑白交错,局势胶着。临渊落子从不长考,每次天帝落下一子,他便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落盘声清脆利落,像是暗河里打桩的锤音。天帝则恰恰相反,每落一子都沉吟良久,仿佛每颗白子都是他数万年来反复推演的一步棋。
但在临渊下到第三十七手时,天帝拈着白子的手指顿住了——黑子大龙已从盘面左上角蜿蜒至右下角,首尾相连,隐隐将白子中腹地围住。这条龙不是被围之后才突围的,它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被数万年来的偏见和恐惧遮住了。
“大龙已成。”天帝没有落子,将白子放回棋盒中,语气里没有恼怒,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外,“你何时学会下棋的?”
“她教的。”
天帝的指腹在棋盒边缘停了一下。他知道临渊说的“她”是谁——司命星君,在天书亭写了三万年命簿,从未踏出亭门半步。如今她在北冥魔宫里教天魔写字、批公文、画地形图、推演三年之期。
而就在刚才,临渊拒绝了他提出的所有条件,却在这张棋盘上,把他逼到了平生第一次无子可落。他将棋盒盖合上,站起身。素白长袍在归墟谷口的寒风中微微拂动,身后三位星官同时低下头。
“这盘棋,朕输了。心归原主之日,朕亲自来观礼。”
他说完便转身朝九天云舟走去,步履从容,脊背挺直。走到云舟舷梯前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侧过半边脸对身后三位星官说了一句话:“即日起,天兵撤回归墟防线。栈道施工期间,任何人不得干涉。”
最年轻的天将愣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三位星官中资历最老的那位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手中的监测册——册上最后一页记录着过去十二个时辰内天裂宽度的变化,每一笔数字都在缩小,像是天裂本身也在等着这场棋局的结果。
白止将短剑插回腰间剑鞘,剑刃入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长舒了一口气。云姬掌心的紫火跳了一下,那枚握了一整盘棋的玉佩已被她掌心的温度捂得温热。
临渊从石凳上起身,左手拈着最后一枚黑子。他没有放回棋盒,而是将黑子放在棋盘正中央——那个天帝开局时白子悬而未决的位置。然后他转身对白止和云姬说了句“回暗河。第三标段还剩九座桥”,拎起靠在石桌边的长锹朝归墟谷口外走去。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在归墟冻土上,地面便微微震动一下——那是封印下面的半颗心在回应他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云姬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下脚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团拇指大的紫火在走下归墟谷口时忽然暴涨了一圈,从拇指大恢复到拳头大,颜色从淡紫变成深紫,跳动的节奏比方才快了整整一倍。不是紫火失控,是它在生长。像一颗被压在大石下多年的种子终于顶开了石头。
白止走在她身后,看见她的紫火恢复速度远超预期,停下脚步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原因。补气丹的药材从昆仑移植到北冥后山,长在归墟怨气与昆仑仙气交汇的独特土壤中,药效比在昆仑时更强。云姬体内残存的上古神力碎片与这批新药产生了某种类似共鸣的反应,加快了经脉修复速度。
而最关键的是那枚玉佩——顾沉音封存在玉中的那句话,不是神力,不是法术,是一种他身为仙君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开关,打开了云姬封在心中不肯放出来的某样东西。
他想起在天书亭时顾沉音说过:命簿上写的结局不是不能改,而是写命的人必须先相信结局能改,笔下的字才会变。当时他没听懂,此刻看着云姬掌心那团熊熊燃烧的紫火,他忽然懂了——云姬在暗河怨灵群里用米粒大的紫火挡在最前面时,其实已经相信了。
两人并肩走出归墟谷口。谷口外的冰蚀沟里,殷七正将独眼老兵从观察洞穴中拉出来。老兵在沟里趴了三天三夜,左腿冻得发紫,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刚才他用仅剩的那只眼睛透过观察孔,亲眼看见天帝合上棋盒认输的全过程。
猎户出身的少年从洞穴里爬出来,第一件事不是抖掉身上的冻土,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画图——他把整盘棋的每一步都记了下来,虽然看不懂围棋规则,但他说这盘棋要是画成图给仙匠们看,说不定能研究出一种新的镇魂石排列阵型。
赤邺背靠岩壁坐着,用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指了指归墟谷口上方的天空——天裂的红光又淡了一分,边缘的金色已从细线扩展为窄带,肉眼清晰可辨。
天裂在愈合。不是天文级别的变化,是每落一颗棋子便愈合一丝的呼应。天帝认输的那一刻,封印下面的半颗心跳动了一下,那是数万年来它第一次不是因为疼痛而跳。
北冥魔宫正殿,顾沉音将殷七传回的最新情报展开放在书案上,情报上只有短短两行字:【棋局已毕。天帝认输,天兵撤退,归墟防线解除。主上已回暗河,第三标段继续施工。天裂边缘金色扩展至半指宽,持续收窄中。】
她看完情报便将它搁在一边,拿起笔批阅今日的第二批公文。没有批注那盘棋,也没有在三年推演上追加新的内容。只是铺开一张新的兽皮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字:【今夜学“定”。】然后吩咐殷九送去暗河工地。
入夜后的暗河工地上,第三标段第三个桩位已在封印祭坛正下方完成放线。白止用仙力测了一组新数据:怨气浓度比开工时下降了百分之十二,岩壁表面的归墟黑霜开始出现极细的裂纹——那是封印松动后,深层的归墟热量透过岩缝上涌造成的,说明封印外层的压力正在持续减轻。
他把施工日志翻到新的一页,在“异常情况”一栏中写上“无”,然后抬头对临渊说了一句:“按这个速度,第三标段能提前完工。”
临渊站在第三个桩位的岩脊上,左手撑着长锹,锹刃上的银光已从最初的淡银色变成了月白——神性残留持续增长,每打一根桩便与归墟深处那半颗心的共鸣加深一分。他右臂的伤口在连日打桩中反复崩裂又愈合,苏木给他换药时发现新生的皮肤边缘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银白,和金创药无关,和神力有关。
回北冥魔宫时已是深夜。天裂的红光暗到了极处,但边缘那圈金色依然隐约可见。顾沉音坐在正殿的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兽皮纸,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研好。他坐下来,左手拿起笔,她握着他的手带他写今日的字——“定”。宝盖头下面的部分笔画繁复,但他的手比第一天学握笔时稳了太多。
“定”字写到第三遍时他忽然停下来,问她:“今日那盘棋,你猜天帝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
“他说——心归原主之日,他亲自来观礼。”临渊把笔放下,血红色的眼睛在暗光中微微闪烁,“本座不需要他观礼。本座只需要你把扳指亲手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