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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对弈归墟

执令入红尘

天将传话抵达北冥魔宫时,正是卯时。顾沉音在西殿的书案前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那份写了改、改了又写的三年推演。窗外的天裂红光比昨日又淡了一分——从绯红褪成了浅绯,边缘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金色,那是天裂开始从外层愈合的征兆。

  母巢被清除后归墟怨气倒灌的压力持续减轻,十二座廊桥分流了暗河水道的怨气浓度,而临渊每打一根玄铁桩、每铺一块镇魂石,封印下面的那半颗心便回应一次。天裂的愈合速度在加快,留给天帝谈条件的时间窗口正在收窄。

  她放下笔,从石缝中取出这些日子积攒的兽皮纸条,翻到记录着云姬那封信的那张。信上说得很清楚——解开封印外层禁制需要两个条件:天魔之血与上古神力同时注入封印。临渊有血无神力,她有神力却是凡人之血。只有两人联手才能解开禁制。天帝当然也知道这个条件。

  他那盘棋下给她看,意在向她传递一个信号:封印的钥匙在他手里,而他愿意谈条件。他在棋盘前等了三天,等的不是临渊——是她的答案。

  此刻他的邀约正式送到了。不是下给临渊的,是下给她看的棋局终于落了子。他在问她——你愿不愿用你的自由来换那扇门的钥匙。

  顾沉音把纸条按日期重新排好放回石缝中,站起身推开殿门。

  正殿里,临渊已经收到了同样的消息。他坐在骨座上,左手捏着那份天将送来的战帖——金边白底,措辞冠冕堂皇,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和云姬那封信一模一样:天帝要谈的条件,不是归墟,不是封印,是她。他把战帖往案上一拍,正要开口,殿门被推开了。

  顾沉音走进来,白狐裘还披在肩上,发间那枚白玉簪在暗光中一闪。她把一样东西放在战帖旁边——不是信,不是三年的推演图,是一枚玄铁扳指。戒面上刻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归”字,走之底拖得有点长,收笔处微微上扬,像一条从深渊底部蜿蜒而上的路。她还没来得及还给他,此刻把它放在战帖旁边,是告诉他——她不会回天书亭。

  “本座还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枚扳指,语气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不用说话。我写命簿时,你没有问我。如今你要赴天帝的棋局,我也不会问你。但有一件事——我不会回天书亭。三界之大,写命的地方不止昆仑一处。往后你在哪里,天书亭便在哪里。”

  临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枚扳指,没有戴在自己手上,而是重新挂回她颈间,用粗糙的指腹将丝线理正,让扳指贴在她心口的位置。

  “先放你这里。等那盘棋下完,亲手还我。”

  顾沉音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下头。

  三日后卯时,归墟入口。

  天还未亮,归墟谷口的怨气薄雾被九天仙力逼退了数十丈,露出一片平整的开阔地。开阔地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石桌是刚从归墟谷口开采出来的黑曜石,表面还带着地底深处天然的冰冷纹路。

  石凳一左一右,间隔不过三尺。桌上放着一方棋盘——归墟石打磨的棋盘,黑白陨铁棋子装在两只九天独有的白玉棋盒中。

  棋盘旁边搁着一壶温热的昆仑雪芽茶,两只青瓷茶杯。茶香在冷冽的空气中氤氲开来,与归墟谷口终年不散的灰紫色薄雾彼此推挤。

  天帝已在石凳上端坐。他今日没有穿龙袍,只着素白长袍,袖口绣着九天独有的金色盘龙纹样。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四十岁,清隽儒雅,像一个在自家后花园里等棋友的闲人。

  但他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那是数万年前他亲手剜掉临渊半颗心后,一直无法抹去的触感残留。三位星官分列其后,最年轻的天将按刀立在第一道防线之前,银甲白袍被晨风吹得轻响。

  临渊只带了三个人。白止腰间佩着短剑站在棋盘左侧七步外,银白仙气收敛如入鞘之刃,但短剑上那枚昆仑独有的天书亭符印已被他刻意激活,符印正对天帝身后的星官屏障。一旦屏障异动,他能在一息之内拔剑封住第一道防线。云姬脚上仍穿着苏木那双打满补丁的布鞋,赤足站定在右侧。

  她掌心的紫火在服下苏木的补气丹后已恢复到拇指大小,颜色比从前更深,跳动的节奏不疾不徐——补气丹由顾沉音从昆仑调来的仙草炼成,与云姬体内残存的上古神力碎片产生了共鸣。紫火恢复的速度超出了预期。

  白止出发前给了她一枚玉佩,是殷九连夜从北冥魔宫送到暗河工地的——顾沉音将云姬留在玄铁箱里的那封信用玉盒封存,附了玉佩一同送来。

  云姬将玉佩握在掌心,她能感觉到顾沉音封存在玉中的那句话:「你不是他的一滴血。你是你自己。」

  殷七站在最外围,弯刀未拔,但独眼老兵已在冰蚀沟深处架好信号箭。只要天兵有任何异动,赤磷箭能在三息之内传遍北冥山脚。

  临渊走到石桌前,没有坐下。他站着低头看那盘棋——棋盘上已经摆了三颗子,两颗白子一颗黑子。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白子分踞两侧,呈夹击之势。他认出这是数日前天帝跟自己下到中盘的那局,黑子大龙被困,劫争未解。

  此刻棋盘上的劫争已被填平,黑子大龙脱困,但棋盘中央多了一颗白子——那是天帝自己落下的,不占实地,不要外势,悬在黑子大龙的正上方,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条件。

  临渊坐下来,没有碰茶杯,从黑子棋盒中取出一枚放在棋盘边缘——那是他落的第一颗子,不在棋盘内,在棋盘外。天帝笑了,极淡的笑,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

  “你不问朕要什么?”

  “你要的人不会来。你要的条件,本座也不打算答应。”临渊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但封印外层的禁制,本座会解。不是用你的钥匙——是用本座自己的。数万年前你剜走本座半颗心时说过一句话——‘天魔不可有心’。现在本座告诉你:心本座会自己找回来,人本座会自己护。至于你欠本座的那笔债——你欠了多久,本座便等你多久。”

  天帝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笑意从嘴角褪到了眼底。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层极薄的冰。他忽然伸手将棋盘上那颗悬在黑子大龙上方的白子拿走了——那是他出价的条件:以顾沉音的自由换取封印的钥匙。临渊没有答应,也没有还价。

  临渊只是把条件从棋盘上推到了棋盘外,让这把打了数万年的劫忽然失去了一直以来的劫材,变成了一盘需要从头开始下的新棋。数万年前剜心的君王,和数万年后修栈道的天魔,第一次坐在同一张石桌前。

  “朕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跟你下棋。不过既然你来了,这盘棋朕会下完。不是以天帝和天魔的身份——”他执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正上方,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在天裂下那道看不见的封印上激起一片极淡的回音,“以两个爱下棋的闲人。”

  临渊没有回答,左手从棋盒中取出第二枚黑子,落在白子旁边,没有围杀,没有攻势。归墟谷口的怨气薄雾在棋子落盘时悄然退开一圈,像是连归墟都在屏息旁观这场等了数万年的棋局。

  远处天裂的红光又淡了一分——那是半颗心在归墟深处听见了两个人的落子声。它等了数万年,等的不是胜负,是和解。

  观战的星官们面面相觑。他们见过天帝在九重天上与各路神仙对弈,从未见过他下这样一盘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等。等一个他数万年前亲手剜了心的人落子。最年轻的那位天将握刀的手松开了又攥紧,刀柄上被汗印出了一个浅浅的手印。

  他身后第一道防线的天兵们也在无声地望着那张石桌,望着那个被三界喊了几万年“灭世天魔”的人安静地下棋。

  白止放在剑柄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云姬掌心的紫火跳了一下,将玉佩握得更紧。

  同一时刻,北冥魔宫正殿。顾沉音坐在临渊的书案前,面前摊着那份三年推演。她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新的批注:【卯时,归墟。棋局开始。黑子落于盘外,白子悬而未决。三年之期不变,栈道工期不变。天帝的条件已被临渊拒绝。他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步,他会从别处施压。】她放下笔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裂的方向。天裂的红光正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持续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