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标段推进到第九座桥时,暗河工地上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的岩层在震动。不是打桩的锤击声,是从更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频震颤,像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脊背擦过岩层时刮出沉闷的轰鸣。
白止蹲在第九座桥的桩位旁边,手里的罗盘指针正在疯狂旋转,一圈接一圈,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他换了三个位置测量,结果一模一样——怨气浓度在急速上升。
从开工时的暗河水道六十三倍飙升至近百倍,而且还在以每半盏茶一成的速度继续攀升。这不是封印松动的迹象。
封印松动时怨气会向四面八方扩散,浓度应该分散下降。但此刻所有怨气都在朝封印祭坛正下方的同一个点位汇聚,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收缩。
“不是封印裂了。”白止合上罗盘站起身,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沉,“是囚神渊底下的东西在吸。它在从归墟深处抽取怨气,越过封印,集中到自己身上。”
云姬蹲在岩壁边缘,右手按在黑霜覆盖的岩石上。掌心的紫火在触碰到岩壁的瞬间剧烈跳动了一下——不是被怨气侵蚀的灼烧感,是回应。
岩壁深处有什么东西认出了她的紫火,隔着一层厚重的岩壳,向她发出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呼唤。她认得那个声音。在暗河水道的倒影里,她见过那个少年的脸——眉心一道细细的血痕,双手交叠在胸前,嘴唇翕动着在说“救我”。
她站起来,看向临渊,声音沙哑但很稳:“是他。你被剜走的那半颗心——它的神魂在囚神渊底。它知道我们修到第九座桥了,它在往封印方向靠拢。但囚神渊离封印太近了,它每靠近一寸,封印就会感应到它的存在,自动加大镇压之力。两股力量在封印下方对冲,正在撼动整段栈道的桩基。”
临渊站在第九座桥的桥头,左手撑着长锹,锹刃上的银光不再是平稳的月白色,而是在剧烈地闪烁,明暗交替,像一颗在疾风中挣扎的烛火。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桥面——桥面上的镇魂石正在微微发光,不是平时那种稳定的银白,是急促的、求救式的闪烁。
镇魂石在透支,白止刻在桩身上的铭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磨损,每磨损一道笔画,镇魂石的光芒就暗一分。桥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从桩柱根部向桥面中央蔓延,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雾气。
“封印下面的禁制在自动反击。栈道的桩基加固过,但加固方案是基于母巢被清除后的怨气浓度设计的。现在的怨气浓度已经远远超出了设计上限。按这个速度,再有不到一个时辰,镇压之力会从封印底部向上反冲,将整个第三标段的桩基连根拔起。”
白止的声音在空旷的暗河水道中回荡,每个字都像一块落进深井的石头。
“还能撑多久。”
“半个时辰。但只是桥面——囚神渊底的神魂,撑不了那么久。它在强行冲破囚神渊的束缚,每冲一次封印就镇压一次。冲得越猛,镇压越狠,它自己的神魂也会消耗得更快。”
临渊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左手按在桥面上,掌心贴着那道最宽的裂纹。裂纹中渗出的血雾缠上他的手指,他没有躲。然后他感觉到了——在封印下方极深极深处,那半颗心正在用尽全力向上冲击囚神渊的束缚。
它每冲一次,封印便加倍镇压一次,两股力量在它身上来回碾压,它痛得在渊底翻滚,但没有停,没有退。因为它听到了桥面上那个人的心跳。那个和自己拥有同一颗心的天魔,正蹲在桥面上,掌心贴着它撞出来的裂纹。
临渊站起身,左手握紧长锹,血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桥面上那些急速蔓延的裂纹,但他开口时的声音依旧稳得像在吩咐殷七去调腊肉。
“云姬。你的紫火能护住栈道的桩基,不是挡住怨气——是把封印的镇压之力从桩基上引开,引到紫火能承受的范围之内。能做到吗。”
云姬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紫火。拳头大的火焰正随着岩层深处传来的冲击波微微颤抖,每一次冲击波撞上来,紫火便缩一下,然后重新涨回去。
紫火恢复的速度和冲击波消耗的速度几乎持平。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能”或“不能”,只是将紫火从掌心分出一半,握在左手中,双手各持一团,抬头对临渊说了一句:“你欠我一双鞋。苏木那双鞋底磨破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临渊说话。不是卑微,不是怨恨,是并肩作战的同僚之间才会有的调侃。临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白止已经拔出短剑,剑尖在半空中画圈,银白仙气从圈中涌出,分成两股——一股飞向云姬的紫火,在她身前形成一道仙气屏障;另一股飞向殷九,将他体内的阿雪从意识深处唤了出来。
雪狼的鬃毛在暗河水道的阴风中炸开,翠绿的眼眸紧盯着封印祭坛下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战吼。它的直觉比任何罗盘都更敏锐,它已经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怨灵群,而是更深层次的力量对冲。
“殷九,”白止头也不回,“你的狼今天可能要吞这辈子最大的一口怨气。吞完别打嗝。”
“阿雪说不怕!”殷九的声音从桥面另一头传来,少年已经蹲在桥头桩柱旁边,双手按在桩身上,阿雪蜷在他身后蓄势待发。
“临渊——”白止转向还站在桥面上的天魔,话到一半便被临渊打断。
“本座去封印祭坛。他想要的是本座的回应——不是封印,不是桥,是本座。”他拎着长锹走下桥面,朝封印祭坛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后停住,没有回头,只侧过半张脸对云姬和白止说了一句话:“半个时辰。够本座下去跟他说几句话。”
封印祭坛到了。暗红石台表面的上古魔纹正在剧烈跳动,比任何一次发作都更猛烈,每一次跳动都有一缕极细的血雾从纹路中溢出。祭坛边缘那行被白止用白玉镇魂石嵌平的铭文——【临渊,归期已近】——正在发出微光。不是血雾的红光,是神性残留的银白。那半颗心在回应他。
临渊蹲下来,左手按在祭坛正中央。掌心的魔息与祭坛上的上古魔纹碰撞在一起,没有爆炸,没有反噬。祭坛只是安静了一瞬——所有的魔纹同时停止跳动,所有的血雾同时悬在半空中。然后从祭坛最深处传来一声心跳。不是透过岩层传来的震动,是透过神魂传递的共鸣——只有他能听见,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半颗心。
他将长锹插在祭坛旁边,右手也按了上去。右臂的伤口在触碰到祭坛的瞬间崩裂,新鲜的血迹顺着小臂淌下来滴在魔纹上。天魔之血渗入魔纹,祭坛震动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将神魂沉入封印之下。
脚下是归墟。血池已干涸,只剩一片暗红色的石滩,石滩尽头是一座倒悬在深渊中的黑色巨塔——囚神渊。他穿过去,走进了那座塔,在最底层最深处的角落里找到了他。那个少年蜷在墙角,四肢被四条玄铁锁链锁住,锁链的另一端嵌在塔身石壁中。
月白色的旧袍破败不堪,眉心那道细细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他闭着眼,呼吸极轻极浅,像一盏快要烧干的灯。
然后他睁开眼。那双眼睛和临渊一模一样——血红色的瞳孔,天魔独有的瞳色。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来了。我以为要再等三万年。”
“不用再等了。”临渊蹲下来,左手握住锁链。他没有扯断锁链,只是握住。玄铁锁链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那是天道亲手锻造的锁链,上面刻满了镇压天魔的符文。他没有用魔息,没有用神力,只是握着,像是在握一个很久很久没有碰过的亲人的手。
少年低头看着他握着锁链的手。那只手和自己的手一模一样,指节分明,骨节突出,只是掌心多了许多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她教你的字,你学会了吗。”
“学会了。‘渊’、‘沉’、‘音’、‘天’、‘道’、‘谶’、‘桥’、‘定’——还有‘归’。走之底写好了,不会再甩出一条长尾巴。”
少年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嘴角牵动时眉心那道血痕也跟着微微上扬。他靠在冰冷的塔壁上,闭上眼睛,说了一句临渊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那就带我回家。”
临渊的手收紧了一分,依旧没有扯断锁链。他只是用左手把锁链握得更紧,让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玄铁传过去。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封印祭坛上方,云姬双掌齐出,两团紫火同时轰向桥面下的岩层。紫火没有去挡怨气,而是按照临渊的指示,将封印镇压之力从桩基上引开,引向她自己的身体。深紫色的火焰化作两道火墙,沿着桥面下缘蔓延开来,将每一根桩柱包裹在火焰之中。
封印镇压之力从岩层深处撞上来,撞在紫火屏障上,发出沉闷的轰鸣。紫火剧烈地颤抖,云姬咬着牙,脚下的布鞋鞋底在岩面上磨出了两道浅浅的焦痕——那是紫火反噬时产生的热量透过她身体传导到地面的痕迹。
但她一步没退。紫火被镇压之力压得缩成拳头大小,然后又涨回去,再缩,再涨,每一次吞吐都在消耗她的修为,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亮。
白止站在桥面中央,短剑插在桥面上,仙气封印从剑身向四周扩散,将整段第三标段笼罩在一层半透明的银白护罩中。护罩内是正在剧烈震动的桥面,护罩外是翻涌的血雾和席卷而来的怨气漩涡。
他以一人之力撑起了整段栈道的仙气防御,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握剑的手依旧纹丝不动。
殷九和他的雪狼在白止的护罩边缘截击被封印镇压之力震散的怨气碎片。阿雪不再打嗝了——它今天吞了几十片怨气碎片,吞得越多翠绿的眼眸越亮,仿佛沉睡在它体内的雪狼王血脉正在被归墟最深处的怨气唤醒。少年蹲在桥面上双手按着桩柱,阿雪在他身后半蹲蓄势,一人一狼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片刻之后,封印祭坛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封印碎裂,是锁链——囚神渊底锁了那半颗心神魂数万年的玄铁锁链,在临渊掌心的温度中裂开了一道细缝。
封印没有崩,只是锁神魂的锁链裂了。那半颗心还在囚神渊底,肉身还在母巢灰烬中消散,但束缚它神魂的枷锁终于开始松动。
临渊从封印祭坛上走下来,步伐比下去时慢了几分。右手提着的长锹锹刃上银光已完全变成了金色——那半颗心将他仅剩的神性全部注入了锹刃。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桥面上拿起靠在桩柱旁的另一把备用长锹,递给白止。
“继续打桩。第十座桥的桩位,今日放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