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的九重天上,天帝在观星台召见了三位星官。
观星台位于九天最高处,没有穹顶,没有栏杆,只有一方悬浮在云海之上的白玉圆台。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轨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对应着三界之内一个命数关键之人的生死流转。
此刻正东方向那枚最亮的符印正在剧烈闪烁——那是归墟封印的监测符,数万年来从未闪得如此急促。三位星官捧着连日来各地呈报的异常奏折跪在台下,最上面那份是司天监刚刚送来的急报,封口处的火漆还留着余温。
天帝展开急报扫了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暗河水道的怨气浓度在六个时辰内下降了四成。归墟封印外层的母巢已被清除,第二座廊桥已完工。临渊没有毁封印,他把封印边缘那具少年肉身带了出来。”
三位星官面面相觑。其中年资最老的那位鼓起勇气开口:“陛下,母巢是镇压封印的活祭品。祭品被毁,封印便只剩内层一道屏障。若天魔继续往下修栈道,触及封印本体——”
“封印不会崩。”天帝打断他,将急报重新折好放回案上,“临渊在修栈道,不是在拆封印。他用了镇魂石加固桩基,每铺一座桥就在桥头桩柱上嵌入一枚镇魂石。镇魂石是昆仑的东西,白止亲手刻的。封印非但不会崩,反而会因为怨气被镇魂石分流而暂时稳定。北冥魔族与昆仑仙匠正在合筑一条从地表直通归墟最深处的悬空廊桥,三百丈水道仅余十座桥的工程量。”他顿了顿,手指在星轨符文上轻轻敲了两下,“三界从未有过仙魔合筑。天书亭那位司命星君,倒是给朕留了一步好棋。”
三位星官不敢接话。天帝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三界气运毫不相干的小事。但他们都知道——天帝越平静,说明他在心里盘算的事越大。而能让他盘算的事,通常不会让任何人好过。
天帝从观星台上走下来,龙袍拖在白玉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走到第三级台阶时他停住了。
“传朕的旨意。即日起,归墟入口由天兵接管。栈道修到第三标段时,归墟边缘设三道防线。第一道由天将把守,第二道由星官镇守,第三道——朕亲自去。”
三位星官同时抬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陛下,归墟深处怨气浓度极高,即便是您亲自前往也未必能——”
“朕不是去拦他的。”天帝转过身,目光越过观星台边缘的云海,看向北冥山方向那道横亘天穹的暗红色裂痕,“朕是去跟他下一盘棋。他修栈道修到封印之前,需要一个人替他打开封印外层的最后一道禁制。那道禁制是朕亲手设的,三界之内只有朕能解。他已经清除了母巢,下一步就是修到封印祭坛下方。朕若不解禁,他的栈道就会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他会来找朕,而朕要跟他谈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天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观星台正东方向那枚剧烈闪烁的符印上——归墟封印的监测符仍在闪烁,但闪烁的频率已经从方才的急促狂跳变成了缓慢而有力的搏动,与临渊在暗河里左手抡锤打桩的节奏完全同步。他的手指在龙袍袖口下轻轻攥紧又松开。
那枚符印自被他亲手设下以来,便与天穹深处那道暗红色的裂痕血脉相连,数万年从未出过差错,此刻却被一个用左手写字、用左手打桩的人牵动了根基。
三位星官退下后,天帝独自站在观星台边缘许久。云海在他脚下翻涌,北冥方向的暗红天裂在云层缝隙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数万年前亲手剜掉那个少年胸口半颗心时,那个少年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洞的胸腔说了一句话——“你欠我的,我会让你亲手还回来。”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败者的诅咒,没有放在心上。如今临渊正在暗河深处一锤一锤地修栈道,每打一根桩就在桩身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给那个少年写回信。三万八千年了,他从未觉得天魔的名字如此刺眼。
……
同日黄昏,北冥魔宫正殿。
顾沉音坐在临渊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三份不同的急报。第一份是龙尾坡营地送来的,殷七在急报中汇报第一标段已全部完工,玄铁桩打入岩层后进行了满载承重测试——殷七让十名亲卫扛着八百斤的玄铁预制件在栈道上跑了一个来回,桩基纹丝不动。
第二份是赤邺送来的,赤焰洞降兵赶工铸造的加长玄铁桩已全部运抵暗河入口,还附赠了一批新打制的滑轮组,可以将吊装效率提升一倍。
第三份是苏木托殷九捎来的,她用晒干的北冥野蜂蜜和昆仑山老姜熬了一锅驱寒汤,给暗河工地上所有仙匠和亲卫每人灌了一碗,目前无人染上寒症。
顾沉音逐份看完全部急报后,在每份末尾用朱砂笔批了回复。她批阅公文的方式和写命簿时很像——字迹端正清秀,措辞简洁有力,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批完后放下笔,走到窗边,抬头看向天裂。
神力归位后她能感知到一些凡人无法感知的东西。比如天裂的红色正在变浅——从浓稠的暗红变成了一种更透亮的绯红,像凝固了数万年的血痂终于开始从边缘愈合。
母巢被清除之后,封印外层的怨气压力减轻了至少三成,压在临渊那半颗心上的枷锁也在松动。但更深处的归墟方向,她能感觉到一股极强大的仙力正在从九天之上缓缓降落,朝归墟入口方向集结——那是天兵调动时独有的仙力波动,整齐、密集、带有明确的军事部署特征。天帝开始行动了。
她转身走回书案前,从石缝中取出那叠她亲手记录的兽皮纸条。这些纸条记录了她入北冥以来的每一天——从第一日跪在黑石地面上发抖的贡女,到今日能感知三界仙力波动的司命星君。
她将纸条一张张按日期排列,手指最终停在记录着临渊在封印祭坛上读到的墓志铭的那张。墓志铭说,那半颗心愿意归位。那就不是敌人。
她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的兽皮纸开始写字,不是批阅公文,而是重新推演三年之期的所有变数。
母巢被清除,封印外层压力减轻,第一标段完工,第二标段进度比预期更快,第三标段的施工环境仍然未知。天帝的动向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他若在第三标段设障,工期会被迫延长;他若与临渊达成某种交易,条件必然对北冥不利。
她需要在天帝和临渊正面接触之前做好准备。她用簪花小楷在纸上列下一份清单:需要在归墟入口设置暗哨,掌握天兵动向,殷七最合适;赤焰洞的玄铁桩需要继续增产,第三标段的桩深要求是第一标段的两倍,库存至少还需两成储备;云姬的紫火已灭,第三标段靠近囚神渊,没有紫火屏障亲卫们连半盏茶都撑不过去,苏木说过补气丹还剩最后一颗,药效不够——需要昆仑的仙草重新炼。
写到这里她停笔。昆仑的仙草只有白止能调用,而白止此刻在暗河工地上昼夜不停地铺桥。她需要给白止写一封信,以司命星君的身份,而非以顾沉音的身份。这是她恢复神力之后第一次主动行使司命职权。
她从临渊的书案上拿起他练字时用的那支笔,笔杆上还残留着他左手握过的余温。铺开一张新的兽皮纸开始写信,字迹不再是教他写字时那种刻意收敛的簪花小楷,而是天书亭命簿上那种清隽端方、一笔千钧的司命真迹。
【白止:天兵正在归墟入口集结,领兵者为天帝本人。他此来不是为了阻止栈道施工,而是要在第三标段开工前与临渊正面交涉——以解除封印外层禁制为筹码,换取某个他现在还不愿意说出口的条件。此条件不论是什么,必然涉及北冥与昆仑的未来。请你将天书亭库房内存放的所有仙草灵药清点造册,选其中最易移植的品种三日内运抵北冥魔宫。苏木会负责在魔宫后山开辟药圃。另,我需要你从昆仑调派一位擅长结界术的仙匠,在归墟入口以北三里处布一道隐蔽的观察结界,不必干涉天兵布防,只需记录他们的兵力调动和换防规律。此信阅后即焚,不必回复。落款:司命。】
她把信叠好封口,用指尖在封口处点了一滴极淡的银光——那是司命星君的独门封印,只有白止本人能拆。然后叫来殷九把信交给他,让他骑最快的马连夜送上昆仑。
殷九接过信时阿雪在他意识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雪狼今天在暗河里吞了太多幼虫,此刻打了个嗝喷出一小团黑气。少年尴尬地捂住嘴,但翠绿的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他第一次当信使,不想让夫人失望。顾沉音看着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殷九。你体内那头雪狼残魂,能在昆仑和北冥之间跑几个来回?”
“阿雪说它可以连跑三天三夜不带喘。”少年挺起胸膛,“东荒雪狼是全三界耐力最好的坐骑——虽然它现在没有肉身,但跑起来不比有肉身时慢。”
“好。从今日起,你负责北冥和昆仑之间的信使联络。每三日往返一次,把白止仙君那边的仙匠调配清单带给我。”
殷九用力点头,转身跑出去时差点撞在门框上。顾沉音听着少年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低下头继续写那份还没完成的三年推演。窗外天裂的红光正一寸一寸地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