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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残骨归匣

执令入红尘

少年肉身的最后一片光点消散在暗河的微风中时,临渊还蹲在桥面上。他的左手保持着方才拂去少年眉心血痕的姿势,指腹悬在半空中,触碰到的却只有空气。

  桥面上只剩下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旧袍——少年消散后留下的遗物,布料已经朽得几乎透明,但折痕依旧清晰,领口绣着一朵极淡的暗云纹,针脚细密,用的是归墟血池边独有的血蚕丝。

  临渊把那件旧袍拿起来,叠成很小很小的一方,放进怀中贴身收好。然后他站起身,走回第二座桥的施工面,弯腰捡起靠在岩壁上的长锹。

  锹刃上的符文在少年消散后暗了一瞬,随即重新亮起,比之前更亮——不是魔息的颜色,是一种极淡极淡的银白色,与少年消散时的光点一模一样。那半颗心的神性没有完全消散,残留的一缕附在了临渊亲手铸造的玄铁锹刃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锹刃上的银光,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长锹重新插入水中,继续清理第二座桥剩余的淤泥。动作与之前一模一样,左手运锹的节奏也没有变化,但每一锹下去,水下的怨气便自动退避一尺。

  白止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要不要休息”。他只是蹲下来,用刻阵符刀在第二座桥的第一根桩柱上刻下一行新的铭文。

  铭文的内容是这少年消散的年月日、地点与他的名字——临渊被剜走的那半颗心在人间留下的唯一肉身,生于归墟血池,葬于暗河水道,终年三万八千岁。刻完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白玉镇魂石嵌入桩身铭文下方,与玄铁桩柱严丝合缝。

  那枚白玉镇魂石是他从天书亭带出来的私人物品,原本是用来镇压自己修行时心魔的随身法器。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把它留在这里,只是刻完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说了一句:“继续清淤吧。第三座桥的桩位需要今日放线。”

  临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铲下一锹淤泥。

  午时之前,第二座桥的八个桩位全部清理完毕。母巢崩塌后留下了一个直径丈余的深坑,坑底的淤泥已经硬化,形成了一层天然的岩壳。

  白止让人在岩壳上钻了三个泄压孔,将残余的母巢黏液排入暗河下游,再用镇魂石封死泄压孔。他亲自检查了每一个桩位的深度和岩层稳定度,在施工日志上写下第二座桥的完工记录时,殷七来报:赤邺带着赤焰洞降兵送来了一批玄铁桩预制件,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三天。

  “赤邺说,赤焰洞的降兵们听说主上在修栈道,主动要求加炉赶工。”殷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惊讶,“他亲自押送来的,人就在龙尾坡营地。”

  临渊放下长锹。

  “让他来见我。”

  赤邺在暗河入口处等了约莫一炷香。他穿着赤焰洞降兵统一的灰色短甲,甲片上还沾着打铁炉边的煤灰,左手缺了三根手指,被白布整齐地包裹着。

  临渊从暗河水道走出来时,赤邺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心脏位置——那是赤焰洞旧部对主帅的最高礼节。

  “罪将赤邺,参见主上。”

  “玄铁桩是你带人打的?”

  “是。七座炉子日夜不停,三天打了六十根。”赤邺低着头,“罪将听说暗河水道水深及腰,普通玄铁桩长度不够,特意将这批桩加长了三尺,桩头加粗,可以打入更深层的岩基。”

  临渊看着他包裹着白布的左手。那三根手指是在地牢里被狱卒的烙铁废掉的,赤邺当时没有吭声,此刻用这只残缺的手打出了六十根加长玄铁桩。

  “赤邺。”临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赤邺耳中,“地牢里的事,本座记得。”

  赤邺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主上不杀之恩,赤邺不敢忘。”

  “本座不杀你,不是因为欠你一条命。”临渊低头看着他,“是因为你在暗河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还活着回来告诉本座。你在北冥当了八千年将领,打过无数次仗,在战场上的判断从来没有出过错。本座要你继续发挥这个长处。”

  赤邺终于抬起头。他看见临渊身后的暗河水道里已经铺好两座悬空廊桥,桥面上站着穿白衣的昆仑仙匠和穿黑甲的北冥亲卫。仙魔并肩施工的场景他从未见过。

  而那座让他叛变的封印祭坛被白止用一圈银白色镇魂石围了起来,石上刻着醒目的警示符文。赤邺看见那圈镇魂石时瞳孔微缩,但他没有问——他已经不是将领了,不需要知道军事机密,但他认得那圈镇魂石的排列方式,是战场上用来隔离危险区域的最高级防御阵型。临渊让他继续发挥判断力,就是从这圈防御阵开始。

  “罪将明白。”他重新低下头,“第三标段需要的镇魂石,赤焰洞来烧。”

  暗河水道里的仙匠们没有人回头看这一幕。但他们打桩的节奏更整齐了,每一锤落在玄铁桩上的声音都像战鼓。魔族的降兵和天界的仙匠共同修一条栈道,这在三界是从未有过的事,但此刻在暗河深处正在发生。

  午后,白止开始放第三座桥的桩位线。第三座桥的位置在暗河水道第一个急转弯处,水流从两丈宽的窄口急速收缩,冲击力极大,水面剧烈翻涌。白止按图纸在岩壁上用仙力画好桩位标记后,将一张详细的施工图纸交给临渊。

  图纸上标注了湍流段每个桩位的加固方案和怨气浓度预警值。临渊接过图纸看了片刻,拿起长锹朝急转弯走去。锹刃上的银白光芒在湍流的轰鸣声中一闪一闪,像一颗在深水中缓慢而坚定地跳动的心脏。

  苏木在岸边的临时医棚里从天没亮就开始忙碌,到午时已处理了五处伤口。这五处全部来自第一标段龙尾坡岩脊——玄铁桩打入深处时震松了岩层,几块碎石崩落,砸伤了仙匠们的肩膀和小臂。

  好在伤口都不深。她用清水冲洗后敷上金创药,再用干净绷带缠好,每个伤员的处理时间不超过一炷香。仙匠们私下说,苏木姑娘的手速比他们在昆仑见过的任何一位医官都快。

  她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的绷带,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走到云姬身边。云姬背靠着岩壁坐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掌心摊开,那团紫火已经完全熄灭,只剩掌心里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紫色细纹——那是紫火常年在她经脉中流转留下的烙印,火灭了,烙印还在。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修为耗尽后经脉空虚,身体还不太适应这种空落落的感觉。

  苏木没有说“你的紫火没了以后怎么办”,也没有说“我给你熬一副补药”。她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瓶底还剩最后两颗补气丹,是她在昆仑山上炼了三年才凑齐一炉的七颗中的最后两颗。

  她倒出一颗放在云姬掌心里,然后把另一颗连瓶子一起塞进云姬手中,让她的手指合拢。

  “这颗你现在吃。这颗你留着,等紫火恢复一点之后再吃。不要一次吃完,半颗半颗来。补气丹性温,但你是魔体,我不敢给你用太猛的药。”

  云姬低头看着掌心里两颗淡黄色的丹丸。她没有推辞,拿起一颗放入口中咽下,然后将另一颗小心地收进腰间荷包。那个荷包是苏木昨天缝的,用云姬裁下来的旧裙摆碎布拼成,针脚歪歪扭扭,但荷包口穿了一根紫色的丝线——云姬认得那根线,是她离开北冥魔宫时缠在发间最后一根完好的银簪上系的流苏。苏木把流苏拆了,搓成一根新的丝线给她做了荷包。

  “苏木。”

  “嗯?”

  “你的手,真的很巧。”

  苏木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药渍和针眼的手指,然后笑了。她没有说“哪有”,也没有说“我太奶奶教得好”,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药渣,说了一句“我去给仙匠们送绷带”,然后背起药箱朝桥面走去。她的背影在暗河幽暗的微光中显得格外瘦小,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第二座桥的桥面上,临渊独自站在桥头,左手撑着长锹,右手放在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那件月白色的旧袍,隔着战袍能感觉到布料朽透后的微凉。他还记得那个少年的脸。和他自己年少时一模一样,但眉心那道血痕是他没有的。

  那是被剜心时留下的疤。那半颗心在囚神渊底被困了数万年,肉身被封在母巢中当活祭品,神魂在渊底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每喊一次眉心就裂一次。

  裂了又合,合了又裂。直到今日——直到他用左手把那具肉身从母巢深处抱出来,放在桥面上,看着它化为银光消散。

  他想起在暗河祭坛上看到的封印边缘那行字。是自己的笔迹,但比他写的任何一个字都更深更用力,像是用指甲在石头上刻了无数遍:【临渊,别让心回来。回来的是你,也是我。你若归位,我便脱困。囚神渊底三万载,你欠我的。】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处有一道极深的指痕,是指甲反折后拖出来的血槽。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知道了——刻字的人在被拖走之前,用最后一根完好的手指刻完最后一个字时指甲反折,指骨从皮肤里刺出来。而拖走他的人,是天道。

  他把那件月白旧袍从怀中取出来,展开,铺在桥面上。旧袍已经很旧很旧了,布料几乎透明,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针脚。

  那个少年穿着它在归墟血池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血池的雾气把衣领都浸成了淡红色——那是他还没来得及被剜心时穿的最后一件衣服。

  他蹲下来,将旧袍按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他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东西如此小心过。叠完后他把旧袍放回怀中贴身收好,站起来,拿起长锹,朝第三座桥的桩位走去。

  第三座桥的桩位在急转弯处。水流湍急,白止用仙气在水面上临时架了一道半透明的浮桥,仙匠们站在浮桥上用罗盘测量桩位角度。殷九也站在浮桥上,阿雪蜷在他脚边,两只翠绿的眼珠子紧紧盯着水下——雪狼不喜欢在湍流里游泳,但它时刻提防着水中任何怨气波动。

  殷七带着亲卫们在岩壁一侧的便道上搬运玄铁桩,加长三尺的桩身比之前重了近一倍,四个亲卫才能抬动一根。但赤邺那边又送来了一批轻便的滑轮组,可以让两人吊起一根桩。

  临渊走进湍流中时,水没过他的腰,急转弯处的水流冲击力大得惊人,每一次浪涌都像一柄重锤砸在他腰侧。

  他左手握紧长锹,锹刃上的银白光芒在水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分界线以上是湍急的水流,分界线以下淤泥自动退开,露出一条可供施工的窄道。

  这不是魔息,是那缕附在锹刃上的神性残留。它认得它自己,也认得另一半自己。

  第三座桥的第一根桩柱在这道银光的护送下稳稳落入桩位。临渊左手抡锤,右臂的伤口在打桩时又渗出了新鲜的血迹,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锹刃上与银光融合在一起。

  他继续打桩,没有停下来。身后第二座桥上刻着“临渊”两个字的镇魂石微微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河水道深处作出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