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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二座桥

执令入红尘

第二日卯时,暗河水道入口处已灯火通明。

  白止带来的仙匠们在第一座廊桥的桥头临时搭了一座工棚。工棚很简陋,四面透风,只有顶上铺了一层防水的兽皮。

  棚内石桌上摊着暗河水道的实测图纸,图纸上标注了十二座桥的桩位、每段水道的淤泥厚度、以及昨日清淤时记录下的怨灵分布密度。

  第二座桥的位置在暗河水道第一个转弯处,距离第一座桥二十五丈,水流最急,水深及腰,是整段水道中淤泥堆积最厚的区域。

  “第二座桥的桩位有八个,比第一座多两个。”白止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转弯处水流冲击大,桥基需要加宽。但淤泥厚度超过五尺,是昨日第一座桥的一点五倍。里面埋了多少怨灵,罗盘测不出来——淤泥太厚,怨气信号被挡住了。”

  临渊站在工棚外,左手撑着那柄长锹。锹刃上的符文经过一夜冷却已经恢复了暗红色,但在靠近暗河水面的瞬间又亮了起来——水下的怨气浓度比昨日更高。他听完白止的话没有回应,只是走到水边,将长锹插入水中。锹刃入水的刹那,一股黑气从水底翻涌上来,沿着锹柄往上攀爬,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争夺这柄铁锹。临渊低头看着那些黑气,眉头微微皱起。

  “淤泥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怨灵,是活的。”

  云姬从工棚里走出来。赤足踩在水面上,脚下扩散出的紫色涟漪与黑气互相推挤,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她蹲下来,将右手探入水中,掌心的紫火在水下发出微弱的紫光。几息之后她收回手,指尖上沾着的不是水,是一缕极细的暗红色丝线——像血,但不是血,是一种更深更浓的颜色。

  “怨灵母巢。”她说这四个字时语气很平,但白止注意到她的紫火在水下接触那缕丝线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单个怨灵,是一个母巢。母巢本体埋在淤泥深处,体积大概是昨日那只怨灵王的五倍。它正在孵化新的怨灵。淤泥里的黑气是它排出的卵壳碎片。如果今日动工,抽水清淤必然会惊动母巢。一旦母巢苏醒,它孵化的上百只幼虫会同时浮出水面,将整段水道变成一片怨气沼泽。”

  白止放下图纸,走到水边也探了一下水下的情况。仙气入水的瞬间他的手指碰到了母巢的触须。那触须极细,却韧得惊人,弹开他指尖的仙气后迅速缩回淤泥深处。他站起身时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母巢本身不能移动。它的触须只能在水下活动,攻击范围大约三丈。但幼虫不一样——它们能在水面之上飞行,速度极快,数量上百。临渊,你的归墟引能一掌轰掉怨灵王,但母巢的体积是怨灵王的五倍,而且它被淤泥包覆,本体比骨核更难定位。”

  “那就先清理幼虫。”临渊拔出长锹,“本座在水下找到母巢本体,你们在上面挡住幼虫。分工照旧。”

  “等一下。”白止拦住他,“幼虫数量上百,在水面之上飞行速度极快。我的仙气封印最多同时封住五十只,再多就会出现缝隙。云姬的紫火大概能挡住三十只。剩下二十只——殷七的亲卫们,盘龙符挡不住幼虫的穿透力。我们需要一个更快的杀法。”

  殷九忽然从工棚外探进半个身子。少年的左臂绷带已经拆了,新生的皮肤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他身后的雪狼残魂在暗光中若隐若现,翠绿的眼眸在水面倒影里显得格外明亮。

  “仙君,阿雪说它能吞。幼虫的怨气浓度比成虫低很多,它一只一只吞,吞完消化需要半盏茶。如果让亲卫们把幼虫引到它面前,它可以在飞行路线上截击。”

  “半盏茶吞一只,二十只需要整整十盏茶。”白止快速心算了一下,“战线太长。母巢会在幼虫被吞光之前继续孵化新的,必须有人同时攻击母巢本体才能阻止它补充兵力。”

  临渊把长锹往岸边一插。“本座在水下找母巢,白止封水面,云姬挡东侧,殷九的狼挡西侧。亲卫们分成两组,把漏网的幼虫赶到狼和紫火之间,不要让幼虫接近仙匠的施工面。”

  他顿了顿,看向云姬。

  “紫火还剩多少?”

  “昨日服了苏木的补气丹,恢复了些。”云姬摊开掌心,那团紫火已经从米粒大恢复到了拇指大小,在暗河水道阴冷的风中稳稳地跳动着,“够用。”

  临渊点了下头,拎起长锹走入水中。水没过他的腰,冰寒刺骨。他用左手在水面上画了一道暗红色的魔息屏障,将施工区域与母巢所在区域隔开,然后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潜入水下。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墨色的水中悬浮着无数暗红色的卵壳碎片,像一场逆向的雪,从水底往上飘。每一片碎片上都有怨气在蠕动,在寻找可以附着的东西。临渊挥动长锹将碎片扫开,锹刃上的符文在水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下潜约一丈后他看到了母巢。

  它就盘踞在第二座桥第一个桩位的正下方,体积比他预想的更大——不是怨灵王的五倍,是七倍。母巢本体像一团巨大的暗红色肉瘤,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个孔洞都在往外渗着黏液。

  黏液一接触到水便凝结成新的卵壳碎片,碎片中包裹着还未成型的幼虫。母巢的触须从本体向四面八方伸展,最长的几条已经缠住了岩壁上的钟乳石,正在往上攀爬。

  临渊左手握紧长锹,开始清理母巢周围的触须。他的动作极快——锹刃横切,将三条最粗的触须同时斩断。断口处喷出暗红色的黏液,在水中散开,模糊了视线。与此同时,水面上传来白止的喊声。

  “幼虫上来了!”

  第一批幼虫破水而出。它们刚从水面跃出时只有巴掌大小,但一接触到空气便开始剧烈膨胀,身体在几息之内从巴掌大到手臂长。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有一张占了大半个身体的嘴和两对半透明的膜翅。膜翅振动时发出的不是嗡嗡声,而是一种极细极尖的嘶鸣,像针尖划过玻璃。

  白止的仙气封印第一个亮起。银白色的光幕从水面升起,封住了幼虫群最密集的正面通道。第一批冲撞光幕的幼虫被仙气灼烧,发出刺耳的尖叫化为灰烬。但幼虫的数量太多——它们从四面八方的水面涌出,不仅仅是从正面。有一部分幼虫绕过了光幕的边缘,朝云姬把守的东侧扑去。

  云姬双掌齐出,掌心紫火化作风墙,将东侧水面上的幼虫全部卷入火焰中。紫火在燃烧幼虫时发出刺耳的爆裂声,幼虫的尸体碎片像雨点一样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

  西侧,殷九的雪狼残魂正在狩猎。阿雪不再像以前那样张开巨口猛扑——它学会了截击。一道白影从半空中掠过,精准地咬住一只飞行的幼虫,甩头,吞咽,整个过程不到一息。少年蹲在岸边岩脊上,翠绿的眼睛紧紧盯着阿雪的飞行轨迹,嘴里念叨着数数——“八……九……十……阿雪你别打嗝!打完嗝还有三只在绕后!”雪狼在吞下第十二只幼虫时果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嗝,一团黑气从鼻孔喷出来,但它的尾巴还在兴奋地摇。

  殷七带着二十名亲卫分成两组。一组在施工面上用弯刀劈砍漏网的幼虫,另一组举着盾牌护在仙匠们面前,用身体堵住幼虫冲击施工面的路线。亲卫们的弯刀每一刀都砍在幼虫的膜翅根部——那是它们最薄弱的部位,砍断膜翅幼虫便无法飞行,只能在岩面上蠕动,被后续的仙气封印轻松收走。

  水面上正在激战,水下的战斗同样在推进。临渊的长锹已经斩断了母巢的绝大部分触须。他将锹刃上的符文对准母巢本体的最顶端——那里有一块比其他部分更暗红的区域,微微跳动,像一颗裸露的心脏。就在他挥动长锹准备刺向母巢核心的瞬间,母巢本体忽然裂开了。

  不是被他刺裂的,是它自己裂开的。暗红色的肉瘤从中心向四周裂开,露出内部更深处的东西——不是脏器,不是骨核,而是一具人形残骸。残骸保存得异常完好,能清晰辨认出是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旧袍,面容清秀而苍白,眉心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修长,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他的身体嵌在母巢深处,闭着眼,表情安详得像在沉睡。

  临渊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右臂上的旧伤口同时刺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针扎进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痕里。他认得这张脸——不是在现实中见过,是在记忆的最深处。被剜走的那半颗心,从归墟血池里带走的记忆碎片中,就有这张脸。

  暗河祭坛封印上那行字,是这个少年在被剜心之后的数万年间,用被囚禁在囚神渊底的孤独写下的。他的身体被封在母巢中养了数万年,养成了一个活祭品,一个用来镇压封印的活祭品。

  母巢不是怨灵,是一个容器,里面装着他的肉身,而囚神渊底困着他的神魂。只有肉身毁去,神魂才能真正解脱——但毁去他的肉身,就等于亲手杀死自己的另一半。

  母巢开始剧烈收缩。所有的触须同时收回,包裹住内部的少年肉身,想要将它拖入更深的淤泥中。与此同时,母巢表面的孔洞同时张开,喷出最后一批幼虫。

  这批幼虫的数量是之前的三倍,它们同时破水而出,整个暗河水道被黑压压的幼虫群覆盖,连仙匠们工棚顶上的兽皮都被膜翅振动掀起的气流卷飞。

  白止咬牙加固仙气封印,额头渗出了汗——他的仙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银白光幕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

  云姬的紫火风墙已经烧掉了至少五十只幼虫,火焰从拇指大烧到只有米粒大,她将最后一丝紫火凝聚成一道极窄的火焰箭射入幼虫群中,一箭穿心般击穿了七只幼虫的翅膀,然后紫火彻底熄灭了。

  她掌心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脚下的岩面沾满了幼虫尸体的灰烬。殷七指挥亲卫们把她护在盾牌后面,弯刀手们拼尽全力挡住冲击施工面的幼虫群。

  殷九的阿雪吞完第十五只幼虫时打了一个更响的嗝,一团黑气喷出来时把殷九的头发都吹竖了,但少年没有笑——他看见又有三十多只幼虫从水面跃出。

  水面上战斗到最激烈时,水下忽然安静了。所有的幼虫同时停止了攻击,悬在半空中,膜翅振动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暗河水道陷入一片死寂。然后水面炸开。

  临渊从水下冲出,左手抱着那具少年的肉身。他浑身上下湿透,右臂的伤口被母巢触须撕裂,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在水面上化成一缕缕暗红色的血雾。但他护着那具肉身——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它,不让残余的怨气再碰到它。

  母巢在他身后崩塌。肉瘤从核心开始向内塌陷,所有的孔洞同时喷射出最后一股黏液,黏液在半空中凝固成黑色的石块,然后碎裂。崩塌的声音像一座山从内部被掏空,轰然倒塌,震得整个暗河水道都在颤抖。幼虫群在母巢崩塌的瞬间全部坠落——它们不是被消灭的,是突然失去了生命力的来源,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扑通扑通掉进水里,然后化为一缕缕灰色的泡沫消散。

  临渊抱着那具肉身走上第一座廊桥,将它平放在桥面上。少年的肉身在离开母巢之后开始迅速腐朽——不是因为怨气侵蚀,是因为时间。他被封在母巢中太久,早已不是活人,能保持人形全靠怨气维系。此刻怨气散尽,肉体开始归还给时间。皮肤从苍白变成灰白,又从灰白慢慢变得透明,边缘开始化为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空中。那些光点是淡淡的银白色,和临渊掌心的魔息截然不同——那是神性残留,是他被剜走的心上还剩的最后一点神性。

  他蹲在桥面上看着那张与自己年少时一模一样的脸。少年阖着眼,表情安详,像是终于等到了被找到的这一天。临渊伸出左手,用粗糙的指腹拂去少年眉心那道血痕上的灰尘。血痕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化了,化作最后一缕银光消散在暗河的微风中。

  殷九站在不远处,阿雪蜷在他身后。雪狼不喜欢哭,但它把下巴搁在少年肩膀上,安静得像一尊石雕。

  岸边,云姬背靠岩壁闭目调息,掌心的紫火已完全熄灭,但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白止蹲在工棚边将一块新的镇魂石嵌入第二座桥的桥头桩柱顶端。桩身上又多了几行新刻的铭文,末尾依旧是昆仑天书亭的章。他刻完最后一个笔画时抬头看了一眼临渊的背影,停下手里的刻刀,对着那个蹲在桥面上的天魔微微低了低头——那是仙君对亡者的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