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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暗河廊桥

执令入红尘

第一标段完工后的第七日,第二标段正式动工。

  这一标段的任务是将暗河水道改造成可通行的悬空廊桥。从暗河入口到封印祭坛,全长三百丈,水深及膝,水底是沉积了数万年的归墟淤泥。

  淤泥中埋着无数怨灵残骸,任何轻微的扰动都可能惊醒它们。白止带着一百名仙匠在入口处扎下营寨,花了整整六天时间在岩壁上绘制镇魂符阵,将整段暗河水道用银白色仙力分割成三十个独立舱段,一个舱段一个舱段地抽水、清淤、铺桩,最大限度降低大规模扰动淤泥的风险。

  即便如此,风险依然极大。暗河底部沉积的淤泥厚度超过三尺,每一铲下去都可能翻出一只沉睡的怨灵。而三百丈水道中至少有上千只怨灵蛰伏——一旦它们在抽水过程中同时苏醒,后果不堪设想。

  第七日卯时,临渊到了暗河入口。他右臂的绷带已经拆了,苏木在殷七的监督下又给他换了一次药。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边缘还留着几道细小的疤痕。

  他的左手拎着一柄新铸的玄铁长锹——锹柄比普通工匠用的长了一倍,锹刃上刻着天魔独有的暗红符文。云姬跟在他身后,赤足踩在暗河水面上,脚下扩散出的紫色涟漪与水中翻涌的黑气互相推挤。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紫色短打,裙摆裁短到膝下三寸,不再拖地——是苏木帮她改的,袖口和领口的缝线针脚细密整齐,用的是北冥亲卫营里能找到的最粗的针。

  白止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一卷施工图纸。图纸是他亲手绘制的,每一根廊桥桩柱的位置都精确到寸。暗河水道全长三百丈,需建十二座悬空廊桥,每座桥跨度二十五丈,桥面宽六尺,可容两人并行。十二座桥的桩基全部嵌入岩壁,避免触及水底淤泥。这是白止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方案——但也是最慢的。

  “十二座桥,一个月一座,刚好一年。”临渊看完图纸,把图纸还给白止,“不用等一个月一座。本座清淤,你铺桩。今日先清出第一座桥的桩位。”

  他说完便拎着长锹走进暗河水道。冰冷的墨色河水没过他的膝盖,水面被魔息逼开一道三尺宽的无水通道,露出底下黝黑的淤泥。他站在水中,左手将长锹插入淤泥中,锹刃上的暗红符文在触碰到淤泥的瞬间亮起。

  一股黑气从锹下翻涌上来,在水中凝聚成一张扭曲的鬼脸,张开嘴朝他嘶鸣。他没有躲,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左手运劲一锹铲下去,将那只怨灵连同淤泥一起铲起甩到半空中,右手五指虚握——“碎。”

  怨灵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灰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为虚无。锹刃上的符文在焚烧怨灵之后更亮了几分——那是归墟怨气被魔息焚烧后残存的反噬之力,但临渊没有停手,第二锹已经插进了淤泥。

  岸上的仙匠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打了千百年的镇魂桩,清过千百条水道的淤泥,从来没见过有人用一柄铁锹单挑上千只怨灵。白止没有给他们发呆的时间。

  他拔出短剑,剑尖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银白色仙力从圈中涌出,在临渊清出的第一段无水航道上开始铺设第一根廊桥桩柱。桩柱是事先在龙尾坡工坊里铸好的玄铁预制件,每根高九尺,重八百斤,需要六名仙匠同时施法才能悬空吊起。

  “第一根,落!”白止的声音在暗河溶洞中回荡,盖过了怨灵群的嘶鸣。

  八百斤的玄铁桩柱从半空中缓缓降下,精准地嵌入岩壁上事先凿好的桩位中。桩身入石三尺,桩头露出六尺,严丝合缝。

  临渊在清到第十一锹时,淤泥中忽然涌出一只比之前所有怨灵都更大的怨灵王。它足有两人多高,勉强能看出人形轮廓,身体中央有一团暗红色的发光物,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怨灵王从淤泥中站起的瞬间,整个暗河水道的水面都在剧烈震动,连白止的仙气封印都被震得晃了几晃。它的手臂极长,五指如钩,一爪朝临渊劈来,爪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临渊侧身闪过,长锹横扫,锹刃上的符文在怨灵王胸口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但那道口子只裂开了不到一息便自动愈合。怨灵王的再生速度远超普通怨灵,显然它的核心不在胸口。

  “它在水底藏了本体。”云姬的声音从岸上传来,“水面上的部分是幻象,真身埋在你脚下三尺深的淤泥里。”

  临渊没有答话。他忽然将长锹往水中一插,左手握住锹柄,整个人借力翻身潜入水下。血红色的瞳孔在水中依旧清晰可见——他找到了。淤泥深处埋着一枚只有拳头大小的灰白色骨核,骨核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外渗出黑气。那就是怨灵王的本体。

  他从水下挥出左掌,归墟引的暗红色魔息在水中炸开,将那枚骨核连同包裹它的淤泥一并轰成齑粉。水面上,怨灵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高大的身体从中心裂开,灰雾四散飞溅,每一片碎片都撞在白止事先布好的镇魂符阵上,被银白仙光烧成灰烬。

  临渊从水下浮出,左手还握着那柄长锹。水珠从他发梢滴落,混着怨灵残骸的灰烬。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白止说了句“继续”,然后弯腰继续铲下一锹淤泥。

  ……

  午时之前,第一座廊桥的六个桩位全部清理完毕。白止带着仙匠们铺完最后一根横梁时,云姬正背靠着岩壁闭目调息。她的紫火在方才的战斗中消耗了将近一半——怨灵王炸开的灰雾碎片不是临渊一个人挡住的,她在岸上用紫火屏障挡下了至少三成。

  苏木蹲在她旁边,从药箱里翻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她。不是金创药,是补气丹。苏木在昆仑山上采了三年药才凑齐一炉的药材,总共炼成七颗,第一颗给了被噬魂灼伤的殷九,第二颗给了暗河归途上虚脱的殷七,第三颗此刻放在云姬掌心里。

  “我不需要。”云姬推回去。

  “你需要。”苏木把瓶子塞进她手里,语气斩钉截铁,“白止仙君说第三标段靠近囚神渊,怨气浓度是这里的百倍。你现在不多存一点修为,到时候拿什么护她?”

  云姬沉默了片刻,接过瓶子倒出一颗淡黄色的丹丸吞下。药入腹中化作一股极细的暖流,沿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掌心那团米粒大的紫火微微亮了几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忽然想起白止说过的话——“你不是他的一滴血。你是你自己。”

  补气丹在体内化开的暖意,和那句话留在心底的暖意很像。她没有说谢,只是站起来重新朝暗河走去,赤足踩在水面上的每一步都比之前更稳。

  第一座廊桥在日落前完工。白止将最后一枚镇魂石嵌入桥头桩柱顶端,石上的符文亮起,整座桥面被一层淡淡的银光笼罩。

  银光并不刺眼,但站在桥面上的仙匠们同时感觉到脚下的震动消失了——那是淤积在岩壁深处的残余怨气被镇魂石彻底压制的结果。

  临渊站在桥头,左手撑着那柄长锹。锹刃上的符文在焚烧了百只怨灵之后已经变得滚烫,锹柄被他掌心的汗浸出了一道深色的握痕。

  他的右手因为在水下强行出掌,伤口边缘又渗出了新鲜的血迹,顺着指尖滴在桥面上,每一滴血落下去都让桥面下的怨气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那是在封印下面,那半颗心在与他呼应。就像玄铁桩共鸣一样,他的血滴在镇魂石上,封印便松动一分。

  白止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右手的血迹,从袖中取出一卷干净绷带递过去。没有说“你的伤口裂了”,也没有说“先别动我帮你处理”。他知道临渊不会听,所以只是把绷带递过去,然后转身去检查第二座桥的桩位图纸。

  “明日清第二座桥。”临渊接过绷带随手缠在伤口上,动作粗鲁但有效——他学会包扎了。不是跟苏木学的,是看顾沉音给殷九包扎时记住的。

  先把绷带对折三层,压住出血口,再从手腕开始螺旋向上缠,最后在肘弯处打结。他单手完成这一切,然后拎着长锹朝暗河入口走去。

  云姬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桥面上的白止——那位冷面仙君正蹲在第一根桩柱旁边,用刻阵符刀在桩身上刻下一行极小的铭文。铭文的内容她隔得太远看不清,但铭文末尾那枚印章的图案她认得,是昆仑天书亭的标记。

  白止在每一根他亲手铺设的桩柱上都刻了天书亭的章。这三百丈暗河水道,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条路——这是昆仑天书亭与北冥魔宫联手修建的栈道。三界从未有过仙魔合筑的先例。白止用刻刀在这条路上留下了唯一的见证。

  ……

  北冥魔宫正殿,灯火依旧亮着。

  顾沉音坐在临渊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她自己手绘的北冥山地形图。图上标注了龙尾坡到暗河的等高线、暗河入口到封印祭坛的实测距离、第一标段已完工的栈道里程和工期。

  她在计算第三标段所需的镇魂石数量——封印祭坛到归墟最深处的垂直深度是十万零八千丈,若盘旋而下,栈道总长约三千里。

  每里需要三百块镇魂石,三千里就是九十万块。目前昆仑仙匠每日可开采并刻阵的镇魂石上限是三百块,一年约十万块。三年刚好够。

  但她算到这里时,笔尖在纸上停住了——前提是白止那边不能停工。而临渊必须赶在第三年满之前修到最后一段,那里的怨气浓度是暗河的百倍,盘龙符撑不过一炷香。

  必须有人用仙气封印加上紫火屏障同时护住施工面,才能在那种环境下继续打桩。而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的只有两个人——白止和云姬。他们俩修为加在一起,刚好够撑一炷香。

  殿门被推开。临渊走进来,右手的绷带缠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没有继续渗血。他手里拎着那柄长锹,锹刃上的符文还在微微发烫,他把长锹靠在门边,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一眼她画的图。

  “在算什么。”

  “算你和白止什么时候需要休息。”

  “不需要。”他坐下来,左手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兽皮纸,写下今日的字帖。不是“归”,是“桥”。昨日他在暗河里清淤时忽然想起这个字还没学,因为栈道修到最后不是路,是桥。从归墟深处到囚神渊底,最后一段连接的,是桥。他要把这个字学会。

  顾沉音看着他写字。左手握笔的姿势比第一天好了太多,但“桥”字的木字旁和旁边的“乔”挤在一起,像一个太密的结构被勉强塞进了太小的框里。她伸出手握着他的左手带他写第一遍,起笔——横——竖——撇——捺。

  桥字的最后一笔是捺,她带着他的手写完这一笔时,想起他在暗河里挥锹清淤的动作。那些怨灵被他铲起来时也在嘶鸣,但每一锹下去栈道就多一寸。她教的不是字,是他铺路时的姿势,他写下的每一笔都是栈道的里程。

  “苏木说你今天又不吃午饭。”临渊放下笔,抬起左手,用拇指轻轻按在她腕上那根红线旁边。红线没有发烫,他收回手继续写字。

  “明日清第二座桥,”他说,语气恢复平日的命令口吻,“等十二座桥全修完,带你去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