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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暗哨与炉火

执令入红尘

殷九策马冲出北冥魔宫正门时,天裂的红光刚刚越过正殿屋脊。少年伏在马背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捂着胸口——顾沉音交给他的那封信贴身收在衣襟内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封口处那滴银光封印在微微发凉。

  阿雪在他意识深处兴奋地来回踱步,雪狼的尾巴扫过意识边缘时带起一阵酥麻的风,殷九被这股风顶得连打了两个喷嚏,第三个喷嚏把阿雪的尾巴从意识深处喷了出去,雪狼委屈地呜咽一声蜷回角落。

  少年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另外两匹马的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兽皮袋,袋口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里面是苏木给白止带的换洗衣裳和止血药粉。

  从北冥魔宫到龙尾坡营地这条路殷九已经来回跑了许多趟,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道弯。但今天他没有直接去暗河入口。

  顾沉音在交给他那封信时,还交给了他另一项任务——顺路去龙尾坡营地,告诉殷七归墟入口处有天兵集结的迹象,让他带上亲卫队里最擅长侦察的三个兄弟去北冥山脚设一道暗哨,盯住天兵的动向。

  马蹄踏过结了暗红色霜的冻土,在松林间的兽道上留下浅浅的蹄印。龙尾坡营地已不是最初的简陋模样,仙匠们在岩脊上搭起一排整齐的工棚,棚顶覆着防水的兽皮,棚外堆着小山般的玄铁桩预制件和镇魂石毛坯。

  赤邺的人正在旁边空地上用滑轮组吊装刚运来的石材,赤焰洞降兵们穿着灰色短甲在滑轮组和堆放区之间来回跑动。他们以前是兵,使的是刀枪,如今使的是撬棍和绞盘,但脸上的专注和战阵上没有区别。

  殷七正在营地边缘的一顶军用帐篷里核对今日的物资清单,眉骨上那条旧刀疤在灯下显得格外深。殷九跳下马走进帐篷把顾沉音的口信一五一十转达完,殷七放下手里的物资册,没有片刻犹豫。

  “赤邺。跟我走一趟。”

  赤邺正蹲在滑轮组旁边用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调试绞盘。听到殷七叫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灰色短甲上沾着打铁炉边的煤灰和刚蹭上的石粉。

  他没有问去哪,只是走到武器架前拿起自己的弯刀,用拇指试了试刀锋,然后插进腰间刀鞘。他在赤焰洞当主将时就以侦察见长——能在鹰愁峡设伏困住临渊的人,藏匿和追踪的水平在北冥数一数二。

  殷七又点了两个亲卫。一个是亲卫队里资格最老的老兵,左眼在战场上被流矢射瞎后再也没有恢复,但他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归墟迷雾中仅凭风声分辨出百步之外有几个人、各自在朝哪个方向移动。

  另一个是最年轻的,十七岁,刚补进亲卫队不久,外号“地鼠”——他是北冥山猎户出身,擅长在冻土上挖隐蔽的观察洞穴,挖出来的洞连雪狼都闻不到人的气味。

  老兵马背上挂着一捆特制的信号箭,箭头涂了赤磷,遇风即燃,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向龙尾坡营地传递敌情。少年亲卫背着一把短柄铲,铲刃上还沾着上次训练时留下的冻土碎屑。

  殷九目送着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的雾气中,然后翻身上马继续朝暗河入口飞驰而去。

  暗河入口处,第三座桥的桥面上,临渊正站在急转弯处打第六根桩。水流在转弯口被压缩成一道窄口,冲击力大到连白止架设的仙气浮桥都在微微晃动。

  他左手抡锤的节奏依旧稳得惊人,每一锤落在桩顶时玄铁桩便下沉一寸,岩壁上事先凿好的桩位在锤声中与桩身严丝合缝地咬合。

  锹刃上的银光在水下划出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分界线以上是湍急的水流,分界线以下淤泥自动退开。那缕附在锹刃上的神性残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每打一根桩便扩大一圈。他每打一根桩,封印下面的那半颗心便回应一次。

  殷九把信交给白止时,白止正在一块镇魂石上刻新的铭文。他接过信拆开封口,银光封印在他指尖化开,读完信上内容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按在掌心以仙力碾成粉末撒入暗河水中。

  他没有跟殷九多说什么,只是用刻刀在镇魂石背面刻下一行字,又把一本薄薄的册子交给殷九让带给顾沉音,说是天书亭库房里所有仙草灵药的清单。末了补了一句让苏木先看看哪些能在北冥后山种活,天书亭的药圃空着也是空着。

  半个时辰后,殷七带着三人小组抵达北冥山脚。归墟入口在两座黑色岩壁之间,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狭长裂谷,谷口常年笼罩着终年不散的灰紫色怨气薄雾。

  此刻谷口外的开阔地上,天兵的营寨正在搭建。白色营帐按标准的九宫格排列,每个营帐之间的间距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营寨外围已经有天兵在巡逻,他们的银色铠甲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甲片上刻着标准的军制符文。营寨中央竖起一根旗杆,旗上绣着九天独有的金色盘龙,被北冥山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殷七伏在一道冰蚀沟里,用手势示意三人分开潜伏。独眼老兵趴在沟东侧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竖起耳朵听营寨方向的风声。片刻后他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两根,最后七根——三队巡逻兵,每队两人,换岗间隔七息。

  猎户出身的少年亲卫在沟西侧的冻土上只花了不到一炷香就挖出一个深约三尺的观察洞穴,洞穴入口用枯枝和冻土碎屑伪装,从外面看与周围的冻土表面毫无差别。赤邺的位置最靠前,他在赤焰洞时曾在鹰愁峡设伏困住临渊,对藏匿和追踪极有心得。

  他用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在冰面上画出了天兵营寨的完整部署——主营帐三座、副营帐十二座、粮草营两座、兵器营一座,旗杆在正中央,旗杆下方有一座最大最高的主帐,帐顶垂着九天独有的金色流苏。

  “正中央那座主帐,帘子没拉。”赤邺将观察到的细节一一报给殷七,“里面有人在看地形图,不是天将,比天将级别更高。他的铠甲袖口绣的是九天独有的金色盘龙纹样,整座大营只有一个人能用这种纹样。”

  殷七眉骨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他知道是谁了。

  松林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踩雪声。独眼老兵的耳朵比所有人都先捕捉到——那声音太轻了,不是巡逻兵的军靴,是软底鞋踩在雪上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人。殷七用手势示意所有人停止动作。

  片刻之后两个天兵巡逻兵从冰蚀沟上方走过,离赤邺藏身的位置只差两步。赤邺将身体紧贴在冰壁上,屏住呼吸,右手按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但没有拔刀。两个天兵交谈了几句“这鬼地方连只兔子都看不见”便走远了。

  独眼老兵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左眼,又指了指营寨方向,再伸出两根手指——他听到天帝主帐里传出两个人的呼吸声,其中一个人的呼吸非常缓慢,每次呼吸之间隔了至少十息,修为至少在万年以上。

  殷七从怀中取出一支信号箭插在冰蚀沟最高处的冻土上。箭头涂了赤磷,一旦天兵有异动,任何一个侦察兵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发射信号。

  与此同时,赤焰洞的炼铁炉前,赤邺的副手正在满头大汗地盯着一炉新出炉的玄铁水。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常年被炉火烤得通红,赤邺让他留在赤焰洞继续赶工加长玄铁桩,他没二话,但今天已经是第三炉了——玄铁桩的配方是赤邺走之前亲自调的,玄铁八成、陨铁一成半、剩下的是赤焰洞独有的赤磷铁砂。

  赤磷铁砂的库存已经见底,再炼一炉就没了。赤邺走之前交代过,赤磷铁砂用完就去北冥山脚那片废弃的矿场找,三千年前那里采出过一小批赤磷铁矿,矿脉太细当年不值得开采,但撑过眼下这批急单应该够用。

  副手擦了把汗,把炉子交给二徒弟,亲自带了五个矿工推着独轮车赶往山脚。到了矿场,他一铲子下去便听到了异响——不是铲刃切开冻土的闷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他在矿场挖了二十年的矿,从来没听见过这种声音。

  蹲下来用手刨开碎土,冻土层下方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玄铁箱。箱子不大,一尺见方,箱盖上的符文已经锈得几乎看不清,但他认得那个符文的形状——上古天魔独有的暗云纹,和临渊主上战袍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副手的铲子悬在半空中,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进衣领。他没敢打开那个箱子,只是把它完整地从冻土中起出来放在独轮车最平稳的位置,盖上兽皮,让五个矿工放下手里所有活,全速运回北冥魔宫。

  他自己跟在独轮车后面一路小跑,心里默念着同一句话——魔族不碰上古封印,这是北冥的铁律。但铁律没说捡到上古封印该怎么办。

  而在暗河工地上,临渊刚刚打完第三座桥的最后一根桩。他左手撑着长锹站在湍流中,右臂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一层薄薄的黑红色血痂。锹刃上的银光在打完最后一根桩时猛地亮了一下,照亮了整个转弯口——连白止都被那道光刺得眯了一下眼。

  然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暗河水道深处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震动,不是怨气嘶鸣,不是封印崩塌,是心跳。两个人的心跳——一个站在湍流里浑身湿透,一个被困在归墟深处数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