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清晨,顾沉音被一阵号角声惊醒。
三长两短,是魔族召集将领的军号。她披上狐裘推开殿门时,殷九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少年今日站得格外笔直,左臂上的绷带换了新的,扎得很整齐——不是他自己扎的,殷七的手艺。
“夫人,今日北冥议政,主上请您同去。”
顾沉音接过粥碗。热粥入胃,暖意从腹部蔓延到四肢。她喝完最后一口时注意到回廊尽头多了两个魔侍,面生,低眉顺眼地垂手站着,腰间佩刀,刀鞘上刻的不是北冥魔宫的暗红符文,而是另一种从未见过的纹路——苍青色,形似盘龙。那是临渊的亲卫标记。
她放下碗,朝正殿走去。
……
正殿里已经站满了人。北冥十三洞的洞主来了大半,分列两侧,甲胄鲜明。与群魔宴那日的喧哗不同,今日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屠洪死后空出来的第三洞洞主之位还空着,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位置是个雷,没人敢多看一眼。
临渊坐在骨座上,难得没有斜靠扶手,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放在案面,手指慢慢敲着那份兽皮纸盟约。他今日穿的是玄色朝服,领口束得很紧,遮住了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
云姬站在他身侧。她的位置本该在侧妃席,但此刻她站在骨座右侧,比所有洞主都更靠近临渊。紫色长裙曳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端庄笑容,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顾沉音从侧门进来时,殿中数十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和群魔宴那日完全不同——那日是看一块肉,今日是看一把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屠洪的死让所有人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病弱的天界贡女,不是他们能碰的人。
顾沉音没有去末席。她走到骨座左侧的侧妃席,坐了下来。云姬的目光扫过来,在她的白玉簪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笑容不变。
临渊敲着案面的手指停了。
“今日议三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殿中每一个角落,“第一件——东荒噬魂余孽,已尽数伏诛。”
殿中响起一阵低沉的附和声。几个年长的洞主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噬魂是云姬派人找来的,也都知道临渊灭噬魂的速度比三万年前更快。这不是在清剿余孽,是在警告某个人。
“第二件。”临渊拿起案上的兽皮纸,“血泉今年枯竭了三成,北冥十三洞有三洞缺水,二洞颗粒无收。谁有办法,站出来说。”
洞主们面面相觑。血泉是北冥唯一的淡水来源,泉眼在北冥山深处,由上古禁制守护。枯竭三成意味着今年至少有五洞要饿肚子。往年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各洞自己解决——抢别洞的水,或者抢凡人的地。但今年临渊把这事拿到议政殿上来说,显然是不想再按老规矩办。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洞主上前一步:“主上,血泉枯竭是天灾,非人力可改。老臣建议,由各洞出丁壮,南下取水。”
“南下?”临渊挑了挑眉,“南边是天界的底盘。你让本座的兵去求天界给水?”
老洞主讪讪退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云姬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念一首诗:“主上,臣妾有一计。血泉虽枯,北冥山西侧还有一处暗河,若能打通——”
“那条暗河连着归墟。”临渊打断她,语气很淡,“打通暗河,归墟的怨灵就会顺着水脉进入北冥。你是想让本座的子民喝怨灵泡过的水?”
云姬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盈盈欠身:“臣妾失察,主上恕罪。”
“北冥山的地脉不是只有血泉。”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顾沉音坐在侧妃席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北冥山呈卧龙之势。龙首在东,龙尾在西。血泉在龙首,是地表水。但龙尾处是背阴坡,积雪终年不化,积雪融化后渗入地下,形成一层浅层地下水。这层水被冻土封住,没有涌出地面,所以魔族探查不到。”
殿中鸦雀无声。几个洞主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突然开口说话的石头。云姬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但她没有说话。
临渊偏过头看着顾沉音,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怎么知道。”
“北冥山的地形图,天界的藏书阁里有。”顾沉音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积雪层的位置、冻土的厚度、地下水的深度——都有记载。”
“天界的东西,你倒记得清楚。”
“在天界没别的事做,只能看书。”
临渊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转向殿中群魔,声音恢复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龙尾坡积雪层,即日起开挖。殷七,你带队。”
殷七从殿门外跨进来单膝跪地,应了一声,然后看了顾沉音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敬重。他眉骨上的刀疤微微抽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第三件。”临渊拿起案上最后一份文书,声音忽然变轻了,“南境赤焰洞,叛。”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固。赤焰洞是北冥十三洞中兵力最强的一洞,坐拥南境三千里领地,麾下魔兵十万。赤焰洞主赤邺是临渊亲手提拔的,跟了他八千年。叛——这个字从临渊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但每个洞主都知道那片羽毛有多重。
几个洞主同时跪下:“主上,臣愿领兵平叛!”
临渊没有看他们。他把那份文书翻过来扣在案上,然后站起身。他的身量极高,站在骨座前俯视群魔时血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一片结了冰的血海。
“本座亲自去。”
云姬的脸色终于变了。“主上,区区赤邺,何须您亲征?派两洞洞主领兵五万,三日可破——”
“赤邺是本座提的将。他叛,是本座的错。”临渊从骨座前走下来,玄色朝服的衣摆拖在黑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本座的错,本座自己收。”
他走到殿门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顾沉音。那一眼很短,但她看懂了——「留在北冥,等我回来。」
然后他大步跨出殿门,玄色朝服被殿外的风卷起,像一面黑色的战旗。
……
临渊当日便点了三万精兵出北冥。赤邺的叛军号称十万,但临渊只带了三万——不是轻敌,是用不着更多。八千年主仆,没有人比临渊更了解赤邺的用兵习惯。赤邺善守不善攻,最擅长的是在峡谷设伏,利用地势以少胜多。但这一次,守城的是他,攻城的是临渊。
攻守易势。赤邺最大的优势变成了最大的劣势。
顾沉音站在西殿窗前,看着北冥魔宫正门方向腾起的黑云——那是魔族大军开拔时掀起的魔息,遮天蔽日,连天裂的红光都被遮暗了几分。殷九站在她身后,少年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既向往又不甘。
“你想去?”
殷九摇头,又点头,然后低声说:“主上说夫人比整个赤焰洞都重要。属下守在这里,比上战场有用。”
顾沉音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片渐行渐远的黑云,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红线。临渊不在北冥,云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
战报在第五日传来。
赤邺果然在鹰愁峡设伏。三万叛军藏在峡谷两侧的密林中,备了滚石、火油、毒箭,等临渊大军进入峡谷便从两面夹击,形成瓮中捉鳖之势。赤邺的副将甚至提前三日便在山崖上凿好了抛石机位,每一块滚石都磨成棱角,石面上涂了赤磷,遇风即燃,一旦落下便是一片火海。
临渊的大军确实进了峡谷。但不是全部。他只派了五千先锋入谷,自己带着主力绕到鹰愁峡后方——那是一条连赤邺都不知道的密道,是八千年前临渊和赤邺并肩作战时偶然发现的。那时他们还是主仆,赤邺指着那条密道说:若有一日被人逼到绝路,可从这条路绕到敌后,杀他个措手不及。临渊记住了。
他用了赤邺教他的路,抄了赤邺的后。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密道出口在叛军后方的辎重营,临渊亲自带队冲阵,一掌便击碎了叛军后阵的防御结界。他的右臂在发作后尚未完全恢复,左手出掌时魔息运行不如右手流畅,但每一掌落下的位置都精准得可怕——只破阵,不伤及已投降的魔兵。
赤邺的亲卫队长发现后方失火时已经晚了。五千先锋在峡谷中结阵自守,盾牌拼成一道铁墙挡住滚石火油,给绕后主力争取了足够的时间。前后夹击之下叛军阵脚大乱,赤邺亲自披甲上阵试图重整阵型,被临渊一掌拍碎了护心镜,整个人从战马上飞出去撞断了三棵古松,重重砸在岩壁上。
赤邺跪在碎石堆中,口吐鲜血,抬头看着居高临下俯视他的临渊。
“主上……赤邺无颜见您。”
临渊没有杀他。他收了掌,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八千年的老将,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失望。那种失望比一掌拍碎他的护心镜更让赤邺痛不欲生。
“为什么。”
赤邺跪在地上,盔甲碎裂,满脸是血。他张了张嘴,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赤邺愿以死谢罪,只求主上放过赤邺妻儿。”
临渊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转身走出碎石堆,对身后的殷七说了一句话:“押回北冥。打入地牢,三日后公审。”
……
战报传回北冥魔宫时,顾沉音正在西殿里替殷九换药。少年的左臂伤口已经结痂,但噬魂触须勒出的淤痕还没有完全消退,青紫色的痕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殷七传完战报后站在一旁,眉骨上的刀疤因为连日行军而微微泛红,但精神比出发前更好了。
顾沉音看完战报,沉默了片刻。
“临渊以前杀俘吗。”
殷七摇头:“主上从不杀降卒。但叛将——以前从不留活口。”
顾沉音把战报叠好还给殷七,没有再多问。她走到窗边,看着正殿方向地牢入口处那扇漆黑的铁门。临渊不杀赤邺,不是心软。是要问出什么——能让一个跟了八千年的老将背叛的理由,比叛变本身更值得追问。
而在北冥魔宫的另一个角落里,云姬也收到了战报。她坐在梳妆台前——新的铜镜已经换上,镜面光滑如水,映出她面容姣好的脸。身后跪着的魔侍正在禀报东荒囚神渊之行的最新进展:那截残骨已经找到,但上面缠绕的怨念太强,随行的六个魔侍当场被反噬死了五个,最后一个正在日夜兼程往回赶。预计十日后抵达。
云姬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
“十日。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越过正殿地牢的方向,落在西殿那扇紧闭的石门上。
“临渊要公审赤邺,全北冥的注意力都在地牢里。赤邺的嘴一时撬不开,殷七寸步不离地守着西殿,殷九身体里那头小狼崽咬人还挺疼。”她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划过,指尖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但你总得走出西殿的。审一个叛将要审多久,谁也说不准。顾沉音——没了临渊的北冥,我倒要看看,谁能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