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顾沉音在西殿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殷七送来的。是一枚白玉簪,通体莹白,没有雕花,没有镶金,只在簪尾刻了一道极细的云纹。她拿起玉簪,入手微凉,不是北冥的寒意,是另一种凉——清冽、干净,像昆仑山顶化了一半的雪水。
她认得这枚簪子。三万年前她在天书亭写命簿,写到手腕酸疼时,白止总会递上一盏清茶,然后退到亭外守着。有一年她生辰,白止送了她一枚白玉簪,说是在昆仑山深处寻到的璞玉,亲手打磨了三年。她收下了,压在命簿下面,从来没有戴过。
这枚簪子应该在昆仑天书亭,在她那叠没写完的命簿下面压着。现在它出现在北冥魔宫西殿的枕边。
顾沉音把玉簪翻过来,簪尾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仙力凝成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活着回来。】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玉簪插进发髻里,推开门。
殷九守在门外。左臂上还缠着她昨夜撕下的袖口布条,布条上渗出了淡淡的血迹,但少年的站姿比任何一天都直。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但顾沉音注意到,他在晨光中转头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瞳孔深处隐约掠过一抹翠绿的暗光。
“还疼吗?”
殷九摇头,又点头,然后脸红了。
“属下无能,昨夜让夫人受惊。主上罚属下守夜三十日,不准换班。”
“这不是罚。”顾沉音看着他,“是让你守在这里。”
殷九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抿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他听懂了——这不是罚。是临渊用最别扭的方式,把西殿的守卫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殷七在外面,殷九在里面。一个挡明枪,一个防暗箭。
顾沉音没有再多说。她整理好袖口,遮住手腕上那根红线,然后朝正殿走去。临渊昨日说“明日再来”,她要去赴约。
……
正殿里,临渊已经把兽皮纸铺好了。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研好,浓淡刚好。他坐在案前,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懒散,但顾沉音注意到他面前的兽皮纸上已经写满了字。不是盟约,不是公文,全是同一个字——“渊”。大大小小,歪歪扭扭,铺满了整张纸。最上面那行依旧没什么长进,但写到中间时笔画开始收束,写到最下面时已经比她昨天教的只差三分了。
他一个人练了一整夜。
“来得太晚。”临渊头也不抬。
顾沉音走到案边,低头看了看满纸的“渊”字,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天”“道”“谶”三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不苟。
“今日教这三个。”
临渊看了一眼那个“谶”字,眉头皱起来。“这个字太麻烦,换一个。”
“不换。”
临渊挑了挑眉。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笔,开始写第一个字——“天”。他的握笔姿势比昨日好了许多,手指不再攥死,但写横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用力过猛,笔尖戳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横要平,不用压。”顾沉音的声音很轻,“你把它当刀,它就变成刀。你把它当笔,它才是笔。”
临渊没有说话,但他下一横落笔时力道明显轻了几分。写出来的横虽然还是不够平,至少不再洇墨了。写到“道”字时走之底又出了问题——那一捺拖得太长,像一条甩出去的鞭子,收不住势。他写了三次,三次都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你握我的手写一次。”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说“再拿张纸来”。
顾沉音看了他一眼。临渊没有看她,只是把笔递过来,目光落在纸上。她接过笔,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右手握住他拿笔的手。他的手背还是那么冷,但这一次,她的掌心贴上去时,他没有僵。
她带着他的手写下“道”字的走之底。起笔,行笔,收锋,一笔干净利落。
“你以前这样教过别人?”临渊问。
“没有。”
这大概是临渊想听到的答案。他没有再问,只是低着头继续写字。安静持续了很久,正殿里只有笔尖摩擦兽皮纸的沙沙声。天裂的红光从穹顶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落在她发间的白玉簪上。
临渊忽然开口:“昨夜,怕不怕。”
顾沉音正在研墨的手停了一下。
“怕。”
“那你怎么不叫。”
“叫了也没用。”她把研好的墨推到案角,“噬魂不会因为尖叫就放过猎物。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在赌。”顾沉音的声音很平静,“赌你会来。”
临渊的笔停在“谶”字的最后一笔上。他侧过头,血红色的眼睛在暗光中微微眯起。她已经来了八天。这八天里,她从不求他,从不喊他,从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在他面前哭闹撒娇。但此刻她说——她在赌他会来。不是求他来,是赌他会来。赌,是基于了解。她已经了解他到敢拿命赌的程度。
“你怎么知道本座会来。”
“不知道。”顾沉音抬眼看他,“所以才是赌。”
两人对视。临渊忽然把笔搁下了。不是搁在砚台上,是随手丢在案面上。笔杆滚了两圈,停在兽皮纸边缘,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拿左手。”
“什么?”
“左手。”他伸手指了指她握笔的那只手,“本座每次发作,右臂经脉逆行,笔都握不住。你要教,就教左手。”
顾沉音看着他的眼睛。天魔十五发作,右臂经脉逆行——这在上次发作时她就注意到了。那天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胸口,魔息凝成的黑冰也是从右臂开始蔓延的。她以为那只是发作时的症状,没想到平时也受影响。他的右手一直在疼,只是他不说。
她绕到他左侧,弯下腰,左手握住他的左手。他的左手比右手更冷,经脉在皮肤下微微跳动,是一种很细密很急促的节奏,像困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她带着他的左手写下第一笔。一横,歪了。再一横,还是歪了。右手练了一夜才有的进步,左手全部归零。
“左手没练过。”她说。
“废话。”
“那就从头练。”她没有松手,“我陪你。”
临渊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左手上的手——又瘦又白,指节分明,腕上隐约可见一根红线。他忽然想起昨夜殷七禀报的话:噬魂咬到夫人眉心的时候,夫人没有躲,也没有叫。噬魂是被什么东西吓跑的,不是殷九打跑的。夫人在骗您,她不是凡人。
他当时对殷七说了一句话:“她是不是凡人,由本座说了算。”
此刻他看着她的手指,看着她腕上那根红线,忽然问了一句和练字完全无关的话。
“疼不疼。”
顾沉音的手停住了。不是身体僵了,是手指在他的手背上顿住了一瞬。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轻得几乎不可能被察觉。但临渊察觉到了。
这句话是他问她的——疼不疼。昨晚她蹲在西殿门口给殷九包扎时,问殷九的也是这三个字。她当时没有注意到,殷九身后不远处,正殿的窗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看完了她包扎的全过程,然后把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此刻还给了她。
“不疼。”顾沉音说。和殷九昨晚的回答一模一样。
临渊忽然甩开她的手站起身。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她时血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料到的事——伸手把她按在自己胸口。不是拥抱,不是轻薄。她的掌心贴在他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衣料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更深处一种极细密极紊乱的震动,那是魔息在他经脉中翻涌的声音。
“听清楚。”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一股不讲理的霸道,“本座不管你是凡人还是神仙,不管你来北冥是为了救世还是害命。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本座的。天要收你,先问本座答不答应。”
顾沉音的脸贴在他胸口。鼻尖闻到他衣袍上那股极淡的气息,像昆仑雪后初霁,又像某种青涩的果子刚被碾碎。她把眼睛闭上,在心底记下第八笔。
「第八日。无伤。临渊未杀。握左手练字。他问疼不疼。」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临渊的下巴搁在她发顶,目光越过她单薄的肩头,落在窗外那道永不停歇的天裂上。血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道横亘三界的伤口。
「白止来要人那日,殷七调查的结果是——顾沉音入宫的日子,和天裂出现的日子,是同一天。白止来要她回去那天,跪在天书亭外说——‘她不渡这劫,天裂就要她的命。’」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这个瘦弱的女人。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呼吸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手腕上那根红线微微发烫,隔着衣料他都感觉到了那股灼人的温度。
「她不是来杀我的。天裂要杀我,她是来替我死的。」
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因为一旦天界知道临渊看穿了她的身份,他们就会换一个人来替她。换一个人来替我死。我不要别人。我只要这个——教我写字时敢让我换左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