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邺被关进地牢的第三日,顾沉音收到了一张字条。
字条是殷九递进来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从兽皮纸上撕下来的窄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既困惑又不安。
“夫人,有人让属下把这个给您。”
顾沉音接过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是匆忙之间用指甲划出来的:【赤邺有话,只对你说。】
没有落款。她翻过字条背面,空白的。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因为整个北冥魔宫里除了临渊和殷七,没有人知道她和赤邺之间唯一的关联是什么——天裂。赤邺叛变前,最后去的地方是北冥山西侧的暗河入口。那条暗河连着归墟,归墟连着天裂。
「如果这字条是云姬送的,说明她猜到了我和天裂的关系。如果这字条真是赤邺送出来的,说明他在暗河里发现了什么——那东西重要到他宁可见我一个陌生人,也不肯对临渊开口。但赤邺被关在地牢深处,怎么可能传出字条?他能接触到的只有送饭的狱卒和审问的刑官。云姬管不了地牢,但她手下有人。」
她攥着字条想了片刻,抬起头对殷九说:“去告诉殷七,我要见赤邺。”
殷九犹豫了一下,结巴着说:“地牢……地牢那种地方,夫人您……”
“去吧。”
殷九转身跑出去了。少年跑起来的背影像一头还没长大的小兽,左臂上的绷带在风里飘起一角。
顾沉音看着手里的字条,指尖抚过那道用指甲划出来的字迹。字迹潦草,但收笔处有一点不正常的颤抖。那不是匆忙造成的颤抖,是写字的人在忍痛。忍什么痛?指甲划兽皮不会痛。除非他剩下的几根手指正在被用刑,而他用唯一还能动的那根手指,在送饭的碗底划出了这行字。
她把字条折好收进袖中,推开门,朝地牢走去。
地牢入口在正殿后方,是一扇漆黑的玄铁门。守在门口的两个魔卫看到顾沉音,同时愣了一下。他们显然不知道该拦还是不该拦——临渊走之前交代的是“不许任何人进西殿”,但没交代“不许侧妃进地牢”。
“开门。”顾沉音的语气很淡。
两个魔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开口道:“夫人,地牢里关的是重犯赤邺,主上有令,任何人不得——”
“我知道里面关的是谁。”顾沉音打断他,“他要见我。只有见我,他才会开口。你们是想让主上回来时,对着一个撬不开嘴的叛将和一堆没用的口供?”
年长魔卫的喉结动了动。临渊审了三天都没能让赤邺开口的事,北冥魔宫上上下下都知道。他犹豫了一息,然后让开了路。
铁门在身后轰然合上。地牢里很暗,只有墙壁上每隔十步一盏的兽脂灯发出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败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淡更刺鼻的东西——焦肉的味道。那是用刑留下的。
赤邺被关在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里。玄铁栏杆上刻满了禁制符文,每一根栏杆都有手臂粗。顾沉音走到牢门前时,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蜷在角落里,手脚都被玄铁链锁在墙上,链条很短,他连躺平都做不到。
赤邺抬起头。
顾沉音在群魔宴上见过他一次,但那时他坐在第三洞洞主的位置上,气焰嚣张,声如洪钟,一掌能拍碎案几。此刻蜷在角落里的这个魔族像一块被榨干了汁水的药渣——满头枯发如乱草,脸上青紫交错,嘴角还挂着没干透的血痕。他的盔甲已经被剥了,只穿一件单薄的囚衣,囚衣上满是鞭痕和烙铁的焦印。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手——右手五指指甲全部被拔掉,指尖血肉模糊,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是指甲反折后留下的伤口。
「他是用这根手指划的字条。」顾沉音的目光在左手食指上停了一瞬,「指甲反折的伤口还没结痂,字条是今天划的,他还有话没说完。」
“你是谁?”赤邺的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纸上碾过,但语气里的防备与警惕并未因受刑而减弱。
顾沉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在牢门外蹲下来,从袖中取出殷七之前给她的金创药,又从裙摆撕下一截干净的布条,把药瓶和布条从栏杆缝隙递进去。
“手伸过来。”
赤邺盯着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那是一个在战场上活了三万年的老将的判断——他在判断来人是敌是友。他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伸出左手,把还在渗血的食指穿过栏杆缝隙。顾沉音接过那只手,血肉模糊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她低着头,用布条蘸了金创药,仔细裹住他的伤口。动作和替殷九包扎时一模一样,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赤邺低头看着这个蹲在牢门外的女人。天裂的红光从地牢顶部的透气孔漏下来,落在她发间那枚白玉簪上,簪尾的云纹在暗光中一闪而过。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但音量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头上那枚簪子,”他说,“是白止仙君的东西。”
顾沉音的手没有停,稳稳地在他指尖打好最后一个结。“你认识白止?”
“我见过这枚簪子。”赤邺收回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眼神变得很远,“很久以前——白止在昆仑山深处寻到一块璞玉,他跟我说,这玉要磨成簪子,送给这世上写命写得最苦的神仙。那时我问他是谁,他没说。但昆仑山上能写命的神仙,只有一个。”
他抬起眼,目光像一把钝刀,从顾沉音脸上慢慢刮过去。“司命星君——姜灼华。”
顾沉音没有说话,把金创药收回袖中,站起身。
“你为什么叛。”
赤邺发出一声极低沉的笑声。笑声在地牢里回荡开来,像困兽在笼子里的最后一声哀嚎。他侧过头,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锁骨下方有一道旧伤疤,和临渊胸口那道几乎一模一样,位置相同,形状相似,连伤疤边缘灼烧的痕迹都是同一种魔息造成的。
“八千年前,我替他挡过天雷。这一掌是替他挨的,差半寸打中心脏。那时他跟我说——赤邺,你跟本座一天,本座护你一天。”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像要裂开,“我不怕死。如果是为了他死,我赤邺眉头都不皱一下。但我怕北冥的子民死——我怕他们渴死在缺水的洞府里,我怕他们的孩子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顾沉音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是为了水。血泉枯竭那年他去暗河找过水源,回来后就开始准备叛变。不是为权,不是为利。是为了让他的子民有水喝。」
“暗河里有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赤邺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兽脂灯都跳了两跳。然后他开口,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天裂。暗河尽头是归墟,归墟底下是天裂的起点。天裂不是裂缝——是一道封印。有人在封印下面压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苏醒一次,每次苏醒,封印就裂开一点。血泉之所以枯竭,就是因为封印裂了之后,归墟的怨气顺着水脉倒灌进了北冥山的地下水层。”
他抬起眼,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我去暗河,是想堵住那个裂口。但我靠近封印时,被一道魔息弹开了——那是临渊的魔息。那道封印,是临渊亲手布的。”
顾沉音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临渊的魔息封住了归墟底部的某个东西。他知道天裂的真相。难怪白止说天裂出现和她入宫是同一天——她入宫那天,正是封印下面的东西再次苏醒的日子。而她被送进北冥,不是为了‘消磨临渊的戾气’,而是因为一旦天裂完全撕开,封印下面的东西就会出来。天道需要临渊殉道来补天裂——但临渊不能死。他死了,封印就会彻底崩解,下面的东西就会出来。」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临渊不愿意杀我。他审了我三天,用尽了所有手段,但他不愿意杀我。他不杀我,云姬早晚会杀我灭口。”赤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他仅剩的力气,“我死之前,必须把这事告诉一个能救他的人。白止的簪子在你头上,他信你,我也信你。”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整齐,是魔卫的军靴踩在黑石地面上的声音。顾沉音转身离开,没有回头。走到地牢门口时,她看见殷七站在外面,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夫人,您不该来这种地方。主上若是知道——”
“他会知道的。”顾沉音打断他,“但不是现在。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赤邺的左手食指有一道指甲反折的伤口,今天新增的。有人在地牢里给他递了东西,让他划了字条给我。那个人不是狱卒就是刑官。去查今日所有进过地牢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殷七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另外。”顾沉音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赤邺不能死。如果云姬要灭口,她会选在临渊回来之前的最后一刻动手。加派人手,把地牢守好。”
她说完朝西殿走去。步子不快,背影瘦弱但脊背挺得很直。殷七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眉骨上的刀疤微微抽动。他忽然想起临渊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她比整个赤焰洞都重要。”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听懂了,但现在他才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听懂过。
西殿里,殷九正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等。少年看到她回来,立刻站起来,脸上的担忧不加掩饰。
“夫人,那个人……赤邺……他有没有伤您?”
顾沉音摇头,在他面前停住脚步。“殷九,你体内那头雪狼残魂,能闻到多远以外的魔息?”
殷九想了一下。“大概……大概整个北冥魔宫。”
“好。从今天起,帮我盯着地牢方向。如果闻到陌生魔息靠近,立刻告诉我。”
殷九用力点头,眼睛在暗光中闪过一抹翠绿。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赤邺说了什么。他只是挺直腰杆,说了声“属下遵命”,然后转身朝回廊尽头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坚定了几分。
少年体内的雪狼残魂在他身后若隐若现,白色的鬃毛在暗光中泛着微光。
顾沉音独自站在西殿里。天裂的红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腕上。那根红线又在发烫,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一寸一寸嵌进皮肤里。她低头看着那根线,在心里把赤邺的话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封印下面的东西才是关键。临渊不能死——他死了,封印崩解,那东西就会出来。但天道要的是封印下面那东西的命,还是临渊的命?亦或者——那东西就是临渊自己?是上古时期被剥离的那部分神格?如果真是那样,天裂需要用情劫来补的,就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失去的那部分自己。而她就是这个情劫。她来北冥,要渡的不是临渊的戾气,是让他把失去的东西重新拿回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还剩一千零八十三天。时间够不够,她不确定。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云姬已经等不及了。那批从东荒运回来的东西,随时可能抵达。」
而在北冥魔宫地牢深处,一盏兽脂灯跳了最后一下,熄灭了。赤邺独自坐在黑暗里,低头看着左手食指上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布条,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凉,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欣慰。
“司命星君亲自给你包扎,”他低声喃喃,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什么人说话,“你赤邺这辈子,值了。”
黑暗中没有回应。只有远处天裂的红光透过透气孔落下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血痕,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在沉默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