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大亮,秋雨依旧连绵,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
灰蒙蒙的雨雾笼罩整座青槐渡,群山、古村、老宅都浸在湿漉漉的阴冷水汽里,空气潮湿压抑,不见一丝晴朗。
林砚守在床边,细心给奶奶擦拭手心、喂温水、整理被褥,全程安安静静,不再提任何关于村子过往、禁忌秘密的问题。
他牢牢记住奶奶的话。
不问、不查、不究。
先安稳送老人走完最后一程,处理完后事,立刻抽身离开,从此此生不复踏足青槐渡。
只是心底的疑云和寒意,始终无法散去。
昨夜三唤索命的阴邪、窗前伫立整夜的黑影、村口满树招魂红绫、整村死寂闭户的诡异景象,还有奶奶口中人人皆在死局的绝望……无数诡异线索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缠在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中午时分,雨势稍稍变小,变成绵绵细雨。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不急不缓,三下轻叩,节奏规整,是村里拜访的规矩叩门声。
林砚起身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依旧是陈婆婆。
她依旧撑着那把斑驳的黑布伞,蓝布衣衫被细雨打湿边角,佝偻的身形立在雨雾里,神色平静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昨夜彻夜窗前伫立、替他挡煞护命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手里端着一个老旧的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米汤、一碟清淡小菜,还有一根崭新的、通红的棉绳。
红绳颜色极艳,红得纯粹、红得扎眼,在灰蒙蒙的雨日里,格外突兀醒目。
“送点吃食过来。”陈婆婆语气平淡,抬步缓缓走进院内,目光淡淡扫过林砚,最终落在他的手腕上,“归乡活人,禁月入村,需缠红绳避煞。”
她说着,将托盘放在院中石桌上,拿起那根崭新的红绳。
“青槐渡归乡俗,离村日久、祖气虚弱之人,归乡必缠本命红绳。红绳锁阳、挡阴、隔煞,能护住你周身阳气,三日内不被阴邪近身。”
林砚看着那根鲜艳的红绳,心底微动,没有拒绝。
他清楚村里的规矩,红绳镇阳护生,是专门用来庇护活人的保命物件,和招魂红绫截然不同。前者护活人,后者拘阴魂,一正一邪,完全相悖。
他主动伸出左手手腕。
陈婆婆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捏着红绳,动作缓慢、熟练、规整,一圈一圈,稳稳缠在他的手腕上。
红绳缠绕得很紧,贴合肌肤,触感微凉,带着干燥的棉絮质感。缠绕的手法极其特殊,交叉相扣、层层锁结,不是寻常打结样式,带着老式民俗结印的规整章法。
一共九圈。
九九锁阳,固魂护生。
九圈缠完,陈婆婆指尖一收,在腕间内侧打了一个隐秘的死结,收尾干净利落。
缠好的瞬间,林砚清晰感觉到,周身萦绕的阴冷湿气骤然被隔绝开来。原本沉甸甸压在身上的阴闷感瞬间消散大半,四肢百骸的寒意褪去,周身多了一层淡淡的安稳暖意。
确实有用。
这根看似普通的红绳,真的在替他隔绝阴气、稳固阳气。
“三日之内,红绳不可摘、不可断、不可沾水、不可见血。”陈婆婆直起身,盯着他的手腕,郑重叮嘱规矩,语气严肃,半点不容差错,“但凡红绳脱落、断裂、沾水染血,锁阳失效,阴邪即刻缠体,无人能救。”
“三日后,你送你奶奶下葬、离村出渡,方可自行解开。”
林砚低头看着腕间鲜红规整的红绳,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陈婆婆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平淡,看向屋内方向:“你奶奶身子稍有好转,村里祠堂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后事所需物件、流程规矩,我都帮你备齐了,不用你费心折腾。”
“你只需安心守孝,寸步不离老宅,安稳待够三日即可。”
林砚微微一怔:“后事都安排好了?”
他没想到村里会这般周全。他阔别十二年,早已不算村里完整族人,奶奶独居十二年,无依无靠,按理后事应当繁琐艰难,没想到陈婆婆早已全权办妥。
“她守了祠堂十二年,守了整村十二年。”陈婆婆淡淡开口,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晦暗,“她护了全村安稳,全村自当送她善终。”
短短一句话,藏着无尽深意。
林砚心头巨震,猛地抬头看向陈婆婆:“我奶奶,十二年一直在守村子?守什么?”
奶奶只是一个普通山村老人,不懂道法、不会术法,一辈子守着老宅祠堂,到底在守什么、护什么?
陈婆婆却瞬间闭口,不再多言,避开他的目光,转身看向院中的老槐树,语气重新变得冰冷疏离:“不该问的别问。”
“守好你的红绳,守好你的规矩,安安稳稳过完这三天,就是你最大的福气。”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撑伞,缓步走出院门。
黑色伞影消失在雨巷深处,身影很快被蒙蒙雨雾吞没。
院门再次轻轻合上,院内重归安静。
林砚站在原地,低头凝视腕间鲜红的红绳,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奶奶守村十二年。
全村死寂守禁月。
满树红绫拘冤魂。
夜半阴邪唤人名。
所有诡异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核心——十二年前他逃离的那个暴雨夜,绝对发生过一件颠覆整座青槐渡的大事。
一件被全村人刻意隐瞒、被祖规强行封印、被岁月深埋掩盖的凶事。
而奶奶,是这件事最后的守护者,也是最后的牺牲品。
他抬手轻轻触碰腕间的红绳。
红绳紧实干燥,暖意安稳,牢牢锁住他的阳气。
可不知为何,在指尖触碰到红绳结印的瞬间,他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腥甜气息。
不是血腥味,不是腐味,是昨夜萦绕鼻尖的旧纸泡水的诡异气息。
极淡、极浅,藏在红绳的棉絮纹理里,若有若无,挥之不去。
林砚眉心微蹙,仔细嗅辨片刻,那丝气息又彻底消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他压下疑虑,转身回屋继续守着奶奶。
时间一点点流逝,平稳无波。
白日的青槐渡,阴邪隐匿,无风起浪。整整一个白天,院内安安静静,没有异响、没有黑影、没有诡异动静。奶奶的状态也愈发平稳,偶尔清醒,偶尔昏睡,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些许。
安稳的时光,总是短暂。
转瞬,夜幕再次降临。
天色彻底暗沉,细雨再次化作密雨,哗啦啦砸落山间,整座村子重新坠入无边漆黑。
夜禁,再次开启。
入夜的瞬间,腕间安稳温热的红绳,骤然微微一凉。
暖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细微的冰凉,顺着绳身缓缓蔓延,贴着肌肤,丝丝泛寒。
林砚立刻警惕起来,心神紧绷,目光死死落在红绳上。
红绳颜色依旧鲜红,结印完好,没有松动、没有断裂,看似一切正常。
可那股安稳的锁阳之力,明显变弱了。
红绳在变冷。
是夜禁阴气加重,压制了红绳的护力?
还是……有别的东西,在暗中触碰、影响这根本命红绳?
林砚不敢大意,立刻收回目光,严守入夜三规,垂眸静坐,不看窗、不听声、不应唤,全身戒备。
屋内灯光昏暗,死寂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
安静的雨夜中,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细碎柔软的声响。
沙沙、沙沙。
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刮擦老旧的窗纸。
声音很轻、很慢,带着均匀的节奏,隔着雨声,若隐若现,精准地传入寂静的屋内。
一下、两下、三下……持续不断。
不是风雨打窗的杂乱声响,是人为的、刻意的、缓慢的刮擦声。
林砚静坐不动,心脏却一点点悬了起来。
他死死闭着余光,绝不看向窗户,可那细碎的刮窗声,却像长了钩子,直直钻进耳朵,缠在心底,挥之不去。
沙沙——沙沙——
夜半无人,空宅雨夜,后山坟山窗前,有人刮窗。
又是青槐渡的禁忌凶象。
小时候奶奶讲过,夜半刮窗,不是人,是阴灵叩宅,求开门、求对视、求缠身。
一旦忍不住侧目望去,对上窗影,即刻被煞缠魂。
耳边的刮擦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那东西就贴在窗外,隔着一层薄薄的旧窗纸,静静试探屋内的活人。
试探他的定力,试探他的规矩,试探他的破绽。
林砚牙关紧咬,心神绷到极致,死死守着所有禁忌,分毫不敢松懈。
就在这时。
他左手腕间的红绳,骤然轻轻一动。
没有风触、没有手动,紧实缠紧的红绳,自己微微收紧。
一圈、一圈,缓缓勒紧肌肤。
细微的束缚感越来越重,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冰冷的凉意,顺着红绳,顺着腕间血脉,一点点钻进他的身体深处。
红绳在锁阳。
不是护他。
是在……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