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再无半分睡意。
林砚僵坐在矮凳上,浑身紧绷,心神时刻悬着,不敢有丝毫松懈。掌心的掐痕隐隐作痛,后颈残留的凉意迟迟不散,时时刻刻提醒着夜里的惊魂一刻。
屋内挂钟的秒针依旧在枯燥地跳动,滴答、滴答,缓慢地切割着漆黑的深夜。
窗外的秋雨还在下,簌簌雨声连绵不绝,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整座老宅安静得可怕,死寂沉沉,却不再让人觉得空旷冷清,反而处处透着被窥视的压抑感。仿佛每一处黑暗角落,每一寸阴影缝隙里,都藏着无声的眼睛,默默盯着屋内唯一的活人。
林砚死死谨记三条入夜禁规。
不踩门槛、不望夜窗、不应夜唤。
前两条从入院开始便稳稳守住,第三条在鬼门关前侥幸躲过。可他清楚,这三条只是最基础的保命规矩,青槐渡真正的禁忌和凶险,远不止于此。
他不敢抬头,不敢乱看,目光始终低垂落在身前地面,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稳。
不知熬了多久,天边终于隐隐透出一丝灰白微光。
浓重的黑夜缓缓褪去,蒙蒙晨曦穿透雨雾,落在山村上空。昏暗的屋内渐渐亮堂起来,压抑了整夜的阴邪寒气,随着天光破晓,悄然散去大半。
活人畏夜,阴邪惧光。
天光初亮的那一刻,萦绕周身的窥视感彻底消散,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林砚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浑身瞬间脱力,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又凉又沉,说不出的难受。
他缓缓抬头,看向床上的奶奶。
老人依旧静静沉睡着,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些许,脸色依旧苍白枯槁,却不再是濒临断绝的死寂模样。想来是昨夜见到他归来,心结稍解,吊着的那口气稳了几分。
林砚稍稍放下心,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酸涩的身体,缓缓转头,望向窗边。
视线掠过屋内陈设,最终落在屋后的那扇老木窗上。
这一眼望去,他的目光骤然凝住,心底刚刚松懈的情绪,瞬间再次被寒意笼罩。
昨夜陈婆婆特意叮嘱——入夜不望窗,老宅后窗对后山坟地,夜半有影过窗,看见即缠魂。
整夜他死死忍着,不敢抬头、不敢侧目,分毫不敢望向窗户。
可现在天亮了,夜禁已过。
他终于看清了这扇后窗的全貌。
老式木格窗,窗纸陈旧泛黄,多处破损发白,被秋雨常年浸润,软塌塌贴在木格上。窗外正对后院,后院围墙低矮,墙外不远处,就是层层叠叠的后山山林。
而后山,是青槐渡世代族人的坟山。
全村逝者,尽数葬在后山,层层坟茔依山排布,密密麻麻,常年不见外人,阴气极重。
老宅后窗直面坟山坟脉,开窗见坟,夜夜对阴,是大凶宅相。
小时候他不懂,只觉得后院窗户常年封闭、从不打开是寻常习惯。直到长大走出山村,见过外界风水格局,才知道这种开窗见坟、日夜对阴的宅院,最容易聚阴攒煞、滋生邪祟,寻常活人根本住不长久。
奶奶独居十二年,守着这样一座凶宅,日夜与坟山相对,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砚望着窗外蒙蒙雨雾笼罩的后山,心底酸涩又惶恐。
就在他目光静静落在窗面的瞬间。
他清晰地看见,老旧模糊的窗纸上面,印着一道淡淡的影子。
不是树影、不是雨影、不是杂物倒影。
是一道人的剪影。
影子纤细、单薄,身形佝偻,静静地贴在窗外的玻璃与窗纸之间,背对屋内,面朝后山坟地方向,一动不动,静静伫立。
像是一个人,整夜站在窗外,背对着屋子,望着坟山,一站就是一整夜。
林砚心脏猛地一缩,脚步下意识顿住,呼吸瞬间放轻。
天亮了,天光透亮,阴邪本应隐匿消散。
可这道影子,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清清楚楚印在窗面上,轮廓清晰,一动不动。
是谁?
谁在天亮之后,还敢伫立坟山窗前?
他死死盯着那道剪影,目光一眨不眨,大脑飞速运转,努力回忆儿时记忆。几秒后,一股极致的惊悚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这个身形,太过熟悉。
佝偻的脊背、单薄的身形,和昨夜村口见到的陈婆婆,一模一样。
是陈婆婆?
她昨夜没有离开?
她整夜站在老宅窗外,背对屋子,守着后山坟山,站了整整一夜?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守坟?守宅?还是……守着屋内的他?
无数疑惑盘旋在心底,寒意层层叠加。林砚不敢妄动,静静盯着窗上的影子,僵持了足足数分钟。
几分钟后,那道单薄的剪影,终于缓缓动了。
极其缓慢地、一点点侧过身,隔着一层破旧窗纸,灰蒙蒙的天光下,慢慢转过来,面朝屋内,精准地对上了林砚的视线。
窗纸浑浊模糊,看不清五官面容,只有一片漆黑的轮廓。
可林砚无比确定,对方在看他。
隔着一扇旧窗,隔着蒙蒙雨雾,隔着阴阳两界,静静、沉沉地盯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明明天光和煦,明明朝阳初升,他却莫名生出一种被锁死、被看透、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几秒后。
那道影子缓缓向后退去,一点点退出窗面,渐渐融入窗外的雨雾山林,慢慢变淡、变浅,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窗外恢复空旷寂静,只剩下蒙蒙秋雨、郁郁山林,仿佛刚才伫立窗前一夜的黑影,从未存在过。
林砚久久站在原地,心口狂跳,指尖微微发颤。
他终于明白。
昨夜他之所以能熬过三唤索命、侥幸活命,不是他自己守规矩的功劳。
是窗外有人替他镇住了阴邪,挡住了索命的煞局。
是陈婆婆。
她整夜伫立窗前,背对阴坟,面朝老宅,默默替他挡了一夜凶险。
可她明明再三叮嘱,让他自保、让他速速离开,明明处处透着冷漠疏离,为何又要彻夜守在窗外,舍身护他?
善意是真的,警告是真的,阻拦也是真的。
这座村子里的人,所有人的行为、所有的规矩,全都透着极致的矛盾和诡异。
“咳咳……”
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打断了林砚的思绪。
他立刻收敛所有杂念,快步回到床边俯身查看。奶奶已经彻底醒了,双眼微微睁着,神色比昨夜清明了些许,气息也平稳了不少。
“醒了?”奶奶声音依旧微弱,却多了几分生气。
“嗯,天亮了。”林砚轻声应道,压下心底所有的惊悚和疑惑,尽量让语气平和安稳,“奶奶,我在。”
奶奶缓缓转动眼珠,看向窗外蒙蒙亮的天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和释然,随即又被浓重的忧虑覆盖。
“昨夜……听到声音了吧?”她忽然轻声问道。
林砚心口一动,没有隐瞒,轻轻点头:“嗯,听到了,有人喊我名字,三声,我没应,也没回头。”
奶奶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枯瘦的指尖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凉枯瘦,力道却很稳。
“做得好。”
“十二年离村,你身上的村根浅、祖气薄,阳气虚浮,是阴邪最容易缠上的活靶子。昨夜是你入村第一夜,阴煞试探最凶,熬过这一夜,才算真正踏过归乡第一道坎。”
林砚看着她苍老疲惫的眉眼,忍不住压下所有恐惧,轻声追问藏在心底一夜的疑惑:“奶奶,我走的那一年,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整座村子变成了这样?家家户户闭户禁声,满树红绫招魂,夜夜阴邪作祟……”
他有太多想问的。
想问十二年前暴雨夜的真相,想问全村死寂的缘由,想问禁月愈发凶险的根源,想问这座村子到底被什么东西困住、诅咒、缠上。
可他话音刚落,奶奶的眼神骤然一沉。
原本稍显温和的神色瞬间褪去,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死寂和恐惧,她猛地收紧握住他的手,力道骤然加重,几乎掐疼他的掌心。
“别问!”
她声音陡然变急、变厉,带着极致的忌惮和恐慌,厉声叮嘱:“阿砚,我教你的规矩,你忘了?三不问!不问旧人死生因,不问祖俗荒唐源,不问过往禁忌事!”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你只需要记住,送我走之后,立刻、马上离开青槐渡,再也不要回来,永远不要探究村里的任何秘密!”
老人情绪骤然激动,呼吸瞬间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再次变得惨白。
林砚见状立刻不敢再追问,连忙轻声安抚:“我不问了,奶奶你别激动,好好休息,我不问了。”
他清楚,奶奶是真的怕。
不是怕他知晓秘密,是怕秘密沾身,怕他被过往的禁忌缠上,落得必死的结局。
奶奶久久平复呼吸,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满是担忧、不舍和深深的无奈。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微弱却郑重,字字泣血:
“阿砚,奶奶这辈子,没别的心愿。”
“护你活着,护你远离青槐渡,护你做个干干净净、平平安安的普通人。”
“千万、千万别步村里人的后尘。”
“这座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死局。”
“你不能等,你不能在这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