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隔绝了院外的风雨声。
院内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雨珠滴落地面的细碎声响。
林砚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抬脚。
他牢牢谨记陈婆婆的叮嘱,目光低垂,刻意避开高高的木质门槛,侧身一步跨入院内,双脚稳稳落在院中青石地面上。
没有踩槛。
第一条规矩,稳稳守住。
踏入院内的瞬间,那种萦绕鼻尖的陈旧纸腐腥气,骤然浓重了数倍。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淡味,而是沉沉的、压人的阴闷气息,死死裹住周身,让人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院中央的老槐树静静矗立,枝叶垂落,遮断天光,整个院落昏暗阴沉,不见半分暖意。
那张三尺无雨的竹椅,依旧端正立在树下,空空荡荡,却透着十足的存在感,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影,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垂眸注视着踏入院子的他。
林砚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敢再多看竹椅半分。
他攥紧背包带,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悚,抬步朝着正房走去。
青石板路面潮湿湿滑,脚步落在上面,轻悄悄的,没有多少声响。整座老宅安静得过分,没有呼吸声,没有动静,偌大的院子里,仿佛只有他一个活人。
正房的木门半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微光,是屋内老旧灯泡的微弱光亮。
走到门口,林砚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腐朽的木味扑面而来,压得人鼻尖发酸。屋内光线昏暗,窗帘半拉,遮住了大部分天光,仅靠头顶瓦数极低的灯泡勉强照明。
陈设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半点未变。
老旧的木桌、褪色的木柜、靠墙摆放的竹筐、窗台上搁置的旧陶罐,所有物件都维持着他儿时离开时的模样,干净整洁,没有积灰,像是这十二年来,时时刻刻有人擦拭打理,从未间断。
屋子正中央的木床上,躺着一个瘦小苍老的身影。
是奶奶。
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脸颊深深凹陷,满头白发散乱铺在枕头上,身形枯瘦干瘪,被宽大的旧布被褥裹着,几乎看不见身形。
气息微弱得近乎没有,胸口起伏极轻,若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呼吸。
十二年未见,那个曾经硬朗挺拔、能护他、能镇邪、气场沉稳的老人,彻底被岁月和病痛熬成了一副枯槁模样。
林砚心口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发热,所有的恐惧、疑惑、寒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酸涩和愧疚。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身子,目光静静落在老人苍老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奶奶,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毫无动静、死气沉沉的老人,指尖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干枯的眼皮微微颤动,极其缓慢地、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清明、能看透阴阳、镇得住邪祟的眼睛,此刻早已浑浊不堪,布满厚重的白翳,视线涣散,看不清任何东西。
可她却像是精准感知到了他的位置,微微转动眼珠,艰难地朝着他的方向看来。
几秒后,干裂苍白的嘴唇轻轻颤动,挤出微弱沙哑、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回来了。”
“回来……就好。”
一句话,耗尽了她全身力气。
话音落下,她再次闭眼昏睡过去,呼吸依旧微弱,却比刚才平稳了些许。像是一直吊着的那口气,在见到他之后,终于稍稍落地。
林砚静静蹲在床边,看着老人沉睡的模样,心口沉甸甸的。
他知道,奶奶是硬撑着最后一口气等他。
十二年孤守,十二年煎熬,她独自留在这座凶险的村子里,守着禁忌,扛着罪责,只为护他在外平安顺遂、远离是非。
他在城市安稳度日的十二年,是奶奶被困在这片阴阳夹缝里,苦苦熬着的十二年。
屋内安静无声,只有墙上老旧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滴答、滴答,缓慢而枯燥,一点点消耗着残存的时光。
林砚不敢离开,就这么静静守在床边。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窗外的雨依旧没停,连绵秋雨,从白日落到黄昏,再坠入深夜。灰蒙蒙的天光彻底沉落,整座山村彻底被漆黑的夜色吞噬。
屋内的灯泡光线越发昏暗微弱,映得屋内光影斑驳,角落阴影重重。
夜深了。
青槐渡的夜,比外面任何地方都要黑、都要静。
没有灯火,没有星光,没有月色,整片群山漆黑如墨,死死笼罩着村落,压得人透不过气。
不知守了多久,困顿感缓缓袭来。
一路赶路、身心紧绷,再加上山村阴冷湿气侵体,林砚只觉得浑身疲惫酸软,眼皮越来越沉重。他搬了一张矮凳坐在床边,靠着床沿,不知不觉间,意识渐渐模糊,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迷迷糊糊之间,四周静得可怕。
挂钟的滴答声渐渐远去,雨声变得模糊,整个世界像是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就在这时。
一个轻柔、温和、无比熟悉的女声,忽然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声音很近,就贴在耳畔,温柔软糯,是他儿时记忆里最温暖的声音,是他记了十几年、从未敢忘的声音。
“阿砚。”
轻轻一声唤名,温柔又亲昵。
林砚混沌的意识瞬间一动,下意识想要应声,想要抬头回应。
可就在嘴唇即将张开、脑袋即将转动的瞬间,脑海中骤然炸响陈婆婆傍晚的叮嘱,冰冷而沉重,字字清晰——
无论夜里听到谁喊你的名字,无论声音多熟悉、多真切,绝对不能应,不能回头,不能睁眼。
三声唤名,一唤勾念,二唤锁身,三唤索命。
瞬间,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林砚猛地僵住,所有睡意瞬间消散殆尽,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头皮阵阵发麻。
是幻觉吗?
不可能。
这声音太真切了,真切到仿佛人就站在他身侧,气息拂过耳畔,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
是小时候,常年哄他睡觉、给他讲故事、替他缝补衣裳的奶奶的声音。
可床上的奶奶,明明一直沉睡着,气息微弱,一动不动,根本不可能开口说话。
那耳边的声音,是谁?
黑暗里,温柔的呼唤再次响起,依旧贴在耳畔,轻轻柔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
“阿砚,回头看看我。”
第二声。
一唤勾念,二唤锁身。
林砚死死咬紧牙关,牙关绷得发紧,后槽牙隐隐发疼。他双眼紧闭,脑袋死死摆正,分毫不敢转动,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剧烈的疼痛逼自己保持清醒。
心底的寒意疯狂蔓延,浸透四肢百骸。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中招了。
入夜唤名,是青槐渡最常见、也最阴毒的缠人术。利用活人最深的执念、最亲的念想,幻化出熟悉的声音勾人回应。
只要应一声,魂气便会被勾出一丝,一旦魂气离体,就会被暗处的东西缠上、锁定,再也甩脱不掉。
第一声勾念,勾起心底牵挂执念。
第二声锁身,困住活人周身阳气。
还差最后一声。
第三声,便是索命。
空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屋内的温度骤然下降,原本潮湿微凉的空气,瞬间冷得像寒冬冰窖,丝丝寒气顺着衣领、袖口疯狂钻进身体。
周遭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层层叠叠的阴影缓缓涌动、靠拢,一点点朝着他的方向挤压而来。
耳边的温柔语调,悄然变了。
不再温和软糯,依旧是奶奶的声线,却透着一股幽幽的寒凉,轻飘飘的,从极近的耳畔,慢慢飘向身后,隔着一寸黑暗,幽幽缠绕:
“阿砚,你怎么不回头?”
“你不认得我了吗?”
“回头看看……我一直在等你啊。”
第三声呼唤,缓缓落下。
三唤索命!
刹那间,林砚只觉得后背一阵刺骨的冰凉,仿佛有一只冰冷虚无的手,轻轻贴在了他的后颈皮肤上。
微凉、黏腻、虚无,没有实体,却真实存在。
那股寒意顺着后颈脊椎,一路直冲头顶,冻得他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他死死闭着眼,咬紧牙关,绝不回头,绝不应声,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一秒。
两秒。
三秒。
漫长的死寂过后。
贴在后颈的冰凉触感,缓缓消失了。
萦绕耳畔的呼唤声,慢慢褪去,彻底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屋内的寒气一点点褪去,温度缓缓回升,恢复了原本阴冷潮湿的模样。
一切诡异的动静,尽数消失。
仿佛刚才那三声夺命唤名、刺骨寒意、阴邪触碰,全都是他深夜困顿产生的幻觉。
可林砚知道,那绝不是幻觉。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印清晰刺痛,后颈残留的冰凉触感久久不散,浑身湿透的冷汗黏着衣衫,冰冷沉重,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方才的凶险。
只差一点。
只要他刚才下意识应一声、回一次头,今夜,他必死无疑。
深夜的老宅,依旧安静死寂。
床上的奶奶依旧平稳沉睡,毫无动静。
可林砚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再也不敢闭目休息。他保持着僵硬的坐姿,双眼紧紧盯着地面,心神高度紧绷,全身戒备。
他终于彻底明白陈婆婆那句“你回来是送死,不是归家”是什么意思。
这座沉寂的古村,这座空荡的老宅,从来都没有安稳过。
十二年前他逃离的凶险,从未消失,只是被死死压制、静静蛰伏。
而他的归来,彻底撬开了尘封十二年的禁忌缺口。
今夜只是开始。
真正的凶险,才刚刚降临。
黑暗的角落里,隐约有淡淡的阴影缓缓流动,无声无息,依旧在暗处,静静看着他。
等着他破戒。
等着他失矩。
等着他,彻底留在青槐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