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迈巴赫平稳驶离环山公路,窗外的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成片后退的绿树与乡间田野。
车厢密闭,空调出风口吹出微凉的风,混杂着顾晏辞身上清冽昂贵的雪松香水味。这味道曾经是温知予最贪恋的气息,无数个深夜,她依偎在他肩头,靠着这抹香气安然入眠。
可如今,熟悉的香水味裹挟着密闭空间的压迫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裹住她的四肢百骸。
温知予蜷缩在后座靠窗的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车窗玻璃,以此寻求一丝安全感。她双手交叠攥在膝盖上,指尖不停摩挲着粗糙的帆布包带,肩膀下意识绷成一条僵硬的弧线,视线死死落在窗外,刻意避开身旁男人的气息。
PTSD带来的应激反应,在悄悄蚕食着她的理智。耳边时不时幻响起疗养院铁门合拢的哐当声、护工呵斥的低吼、针头刺入皮肤的刺痛感,还有电流穿过四肢时麻痹的酸胀。
她只能不停深呼吸,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内侧,用微弱的痛感拉扯飘忽的神智,提醒自己已经离开了疗养院,现在必须忍耐,不能失态。
身旁的顾晏辞余光瞥见她紧绷的侧脸,还有那双时刻躲闪、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在他三年的认知里,温知予是暴躁偏执的,从前稍有不顺心就会红着眼争执,甚至会失控摔砸东西,所以他才会听信温柔冉的说辞,认定她患上了躁狂精神病。
可眼前的女人,怯懦、麻木、胆小,连旁人靠近都会下意识躲闪,和记忆里那个敢爱敢闹的妻子判若两人。
顾晏辞薄唇微启,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打破了凝滞的气氛:“这三年,在里面安分吗?”
问话带着审视,更像是在盘问一个犯错的囚徒。
温知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垂在腿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半晌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吹散的风,带着长期服药留下的沙哑:“.....还好。”
简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倾诉,没有委屈的控诉,平淡得过分。
顾晏辞侧过头,看向她单薄的背影,视线落在她裹得严实的袖口上,随口追问:“医生说你情绪反复,需要回家静养,以后不要再随意发脾气,温柔冉也会搬过来照顾你的起居。”
“温柔冉”三个字一出,温知予垂着的睫毛骤然剧烈颤抖。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胸腔闷痛难忍。
照顾她?
那个亲手伪造伤痕、篡改聊天记录、买通医生开具假诊断书,一步步怂恿顾晏辞把她送进地狱的始作俑者,如今竟要登堂入室,住进她曾经的婚房,以照顾者的身份,堂而皇之地霸占她的一切。
温知予放在腿上的手悄然蜷起,指节泛白,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态,轻声问道:“她.....为什么要住进来?”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晏辞以为她是旧病复发,心生抵触,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不耐:“冉冉心地善良,一直惦记着你的身体,担心你出院后作息紊乱、情绪失控没人照料。这三年,家里大小事务都是她打理,也算熟悉环境。”
字字句句,都是对温柔冉的维护与偏袒。
温知予静静听着,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奢望彻底化为灰烬。
三年前,温柔冉只是温家收养的养女,寄居在温家屋檐下,靠着温家的接济长大。她从前心善,心疼温柔冉无父无母,处处包容谦让,好吃的、新衣服、甚至顾晏辞送她的礼物,她都会分一半给这个妹妹。
到头来,却养出了一头反噬自己的白眼狼。
温知予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学着疗养院三年来练就的伪装,刻意摆出怯懦温顺的模样,小声回道:“我知道了。”
不再争辩,不再解释,不再试图洗白自己。
她清楚,现在无论说什么,顾晏辞都不会相信。温柔冉用三年时间循序渐进的PUA,早已在顾晏辞心里筑起一道高墙,她贸然辩解,只会被当成精神病复发胡言乱语,轻则被呵斥,重则有可能再次被送回安和疗养院。
顾晏辞见她安分顺从,没有像从前一样争执吵闹,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却依旧提醒道:“回家之后,按时作息,不许再胡思乱想。顾家不希望再有外人议论,影响集团声誉。”
说到底,比起她的生死与委屈,他更在意顾家的脸面。
温知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自嘲,很快又恢复了麻木怯懦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
一路无话,车厢再次陷入沉寂。
车子驶离城郊,驶入繁华的市中心,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时隔三年,这座熟悉的城市,在温知予眼里却变得无比陌生。
曾经她是众星捧月的温家千金,出入皆是名流晚宴,身后有庞大的温氏产业,手里握着母亲留下的巨额信托基金。可如今,她一无所有,名声尽毁,所有人都知道,温家大小姐温知予患上精神病,被丈夫送进疗养院疗养三年。
流言蜚语早已遍布整个商圈。
迈巴赫最终驶入市中心的铂悦湾别墅区,停在一栋独栋临水别墅门前。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庭院里修剪整齐的绿植郁郁葱葱,露天阳台摆放着精致的花艺摆件,院子里停放着一辆女士跑车,车牌正是温柔冉常用的号码。
眼前的一切,狠狠刺痛了温知予的双眼。
这里是她和顾晏辞的婚房,是她当年亲手设计装修,一点一滴布置出来的家。客厅的沙发是她挑选的款式,花园里的月季是她亲手栽种,就连玄关的风铃,都是她和顾晏辞恋爱纪念日的礼物。
可现在,处处都是温柔冉生活过的痕迹。
顾晏辞率先推开车门下车,站在一旁,看向依旧蜷缩在车里的温知予:“下车吧,到家了。”
温知予攥紧破旧的帆布包,犹豫了几秒,才缓慢推开车门。双脚踩在地面的那一刻,双腿因为长久久坐骤然发软,身形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顾晏辞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温知予胳膊的瞬间,温知予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猛地尖叫着往后躲闪,身体剧烈瑟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碰我!”
短促惊恐的惊呼脱口而出,带着浓重的恐惧与抗拒。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顾晏辞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眼前惊恐防备、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女人,眸色沉沉,心底的异样感再次放大,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
在他看来,这就是精神病带来的过激应激反应。
温知予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低下头,牙齿打颤,小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习惯性的低头致歉,是三年疗养院被打骂苛待后,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顾晏辞收回手,脸色冷了几分,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别墅玄关走去:“进来吧。”
温知予缓了许久,才稳住发抖的双腿,拎着破旧的帆布包,一步步跟在他身后,踏入了这座早已不属于她的牢笼。
玄关的鞋柜上,摆放着两双女士拖鞋,一双精致软糯,是温柔冉的款式;另一双陈旧磨损,是三年前她穿过的旧拖鞋,被随意搁置在角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客厅里传来轻柔的女声,伴随着餐具碰撞的声响。
“晏辞哥,你们回来了?我刚炖好养胃汤,想着知予姐姐刚出院,身体虚弱,正好补一补。”
温婉柔弱的声音响起,厨房门口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温柔冉穿着一身温柔的杏色家居裙,长发披肩,眉眼楚楚动人,眼眶微微泛红,看向门口的温知予时,露出一副担忧心疼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与得意。
她缓步走上前,做出想要拥抱温知予的姿态,柔声开口:“姐姐,你终于回来了,这三年我一直很担心你。”
看着迎面走来的温柔冉,温知予的呼吸瞬间一滞,双手死死攥紧帆布包,后背绷紧,全身的神经都进入戒备状态。
仇人近在眼前,伪善的面具之下,是三年来蚀骨的恨意。
温知予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
复仇的棋局,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