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郊外,环山而建的安和私立疗养院,常年被厚重的雾气笼罩。
这里不像医院,更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牢笼,高耸的围墙缠绕着细密的铁丝网,冰冷的监控探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扫视着院内每一寸土地,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苦涩的药味,刺鼻又压抑。
正午时分,疗养院正面那扇重达千斤的铸铁铁门,伴随着齿轮转动的吱呀声响,缓缓向内敞开一道缝隙。
铁锈簌簌剥落,落在地面的水泥缝里,像是尘封已久的噩梦,终于迎来了窥见天光的时刻。
温知予站在铁门内侧,指尖死死攥着身上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
病号服的布料粗糙单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衬得她本就瘦削的身形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脖颈纤细,下颌线条紧绷,脸色是长久不见阳光的病态惨白,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唯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此刻难以平复的恐惧。
左手手腕被宽大的袖口刻意遮盖,那里藏着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针孔,还有几处浅褐色的疤痕,是三年来日复一日注射镇静药剂留下的印记。手腕内侧还有一块浅浅的灼伤,是当年抗拒电击治疗时,被电流灼烧留下的永久痕迹。
胸前缝制着一块塑料号牌,上面印着一串冰冷的数字:42号。
这是她在安和疗养院三年里,唯一的代号。
曾经的温家千金温知予,早就死在了这座囚笼里,活下来的,只有编号42号的精神病人。
“收拾一下东西,你的监护人来接你出院了。”
身穿着墨绿色护工制服的女人站在一旁,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在驱赶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护工目光扫过温知予紧绷的身体,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却终究没有多说一句话。
温知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单薄的唇瓣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喉咙干涩得发疼,许久才挤出一丝微弱沙哑的气音:“是谁.....来接我?”
护工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登记本,随口回答:“顾晏辞,顾先生。”
“顾晏辞。”
三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温知予浑身猛地一颤,像是有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进神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结。
她下意识地往后倒退两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铁门墙壁上,背脊僵硬,双手下意识蜷缩起来护在身前,呼吸骤然急促,胸腔一阵阵发闷,耳边仿佛瞬间响起了三年前那段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拖拽声。
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整整三年。
就是这个叫顾晏辞的男人,她爱了整整五年、倾尽真心嫁为人夫的丈夫,亲手签下了那张所谓的精神疾病入院同意书,亲手将她送进了这座人间炼狱。
三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碎片化的回忆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那天也是一个雾气沉沉的午后,家里来了几名身形高大的黑衣保镖,顾晏辞站在客厅中央,眉眼冷冽,神情淡漠,听着养妹温柔冉在一旁低声啜泣控诉,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厌恶与不耐。
温柔冉跪在地上,手臂上一道道伪造的抓痕触目惊心,哭着说她性情大变、喜怒无常,常常无端施暴伤人,患上了严重的躁狂型精神病,已经到了必须强制入院治疗的地步。
她拼命解释、不停辩解,拉着顾晏辞的衣袖想要诉说真相,可彼时的顾晏辞被温柔冉日复一日的挑拨蒙蔽了双眼,根本不肯听她半句辩解。他只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认定她精神失常、性情疯癫,为了避免她再次伤人,毅然决然联系了疗养院,签字将她收治。
保镖粗暴地架住她的胳膊,不顾她的挣扎哭喊,强行拖拽出门。她扒着门框不肯离开,眼泪模糊视线,一遍遍哀求丈夫相信自己,可顾晏辞只是皱着眉,冷漠地吩咐保镖:“带走,送进去好好治疗,什么时候病情稳定了,什么时候再接回来。”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最后望向的,是顾晏辞转身安抚温柔冉的背影。
从那天起,她被关进安和疗养院,日复一日被强制喂食镇静药片,稍有反抗就会被束缚手脚,关进隔离室,甚至送上电击治疗椅。
药物麻痹神经,折磨消磨意志,日复一日的囚禁与苛待,一点点磨掉了她所有的骄傲与爱意。曾经那个明媚温柔、眼里盛满星光的温家大小姐,在这座疗养院里,被磋磨成了一个畏惧声响、畏惧针头、畏惧白大褂、甚至畏惧听见顾晏辞三个字的惊弓之鸟。
护工看着温知予骤然失控的模样,眉头微蹙:“怎么了?顾先生是你的丈夫,来接你回家,你该高兴才对。”
回家。
温知予在心底苦笑一声。
哪里还有家?
那个她亲手布置、满心期待的婚房,早在她被送进来的第二年,就已经被温柔冉鸠占鹊巢,成了别人的居所。所谓的回家,不过是从一座牢笼,去往另一座布满算计的囚笼。
她缓缓收拢心神,用力掐了一下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三年的囚禁生涯教会了她冲动无用,哭闹只会换来更多的惩罚与折磨。如今她终于走出疗养院,绝不能再暴露软肋,必须隐忍蛰伏,伺机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温知予弯腰捡起脚边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旧衣物,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她抬手扯了扯宽大的病号服衣袖,将手腕上的针孔与疤痕尽数遮盖,慢慢挺直单薄的脊背,一步步朝着铁门外面走去。
走出疗养院大门,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长久待在阴暗环境里的双眼一时无法适应,温知予下意识抬手挡住光线,微微偏过头。
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限量版迈巴赫,车身一尘不染,线条冷硬矜贵。
车门被司机打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男人身着剪裁得体的黑色高定西装,领口系着规整的领带,身姿挺拔,肩宽腰窄,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冷冽气场。三年时光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太多沧桑,反而让他的轮廓愈发深邃凌厉,眉眼俊美却覆着一层冰霜,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眸望向疗养院门口,目光淡漠疏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
正是顾晏辞。
时隔三年,两人再次相见,咫尺相隔,却早已恍如隔世。
顾晏辞的视线落在温知予身上,上下缓缓打量着眼前的女人,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陌生。
记忆里的温知予,长相温婉漂亮,身形匀称,眉眼柔和,总是穿着精致的衣裙,说话轻声细语,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温柔。可眼前的女人,身形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怯懦,身上穿着洗得泛黄的病号服,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药味与消毒水气息,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顾晏辞的眉头下意识紧紧皱起,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还有一丝细微的异样,一闪而逝。
他始终记得,三年前医生给出的诊断报告上写明,温知予患有间歇性躁狂精神病,情绪不稳定,具备攻击性,需要长期隔离疗养。如今三年期满,疗养院通知他可以接人出院,他才抽出时间驱车赶来。
在他的认知里,眼前的妻子是一个需要看管、情绪随时可能失控的精神病人。
顾晏辞缓步走上前,两人之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他没有靠近,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嗓音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温情:“出来了?收拾好东西,上车,跟我回去。”
平淡的一句话,没有问候,没有关心,没有愧疚,只有一句命令式的催促。
温知予站在原地,抬眸望向眼前这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阳光落在顾晏辞身上,勾勒出他优越的轮廓,可在温知予眼中,眼前的人早已不是爱人,而是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刽子手。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点执念,在看见他冷漠神情的这一刻,彻底熄灭。
她没有回应,只是轻轻颔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地拎起破旧的帆布包,一步步朝着车子走去。
走到车门边,司机想要伸手搀扶,温知予却下意识侧身躲开,畏惧旁人的触碰。这个细微的躲闪动作,恰好落入顾晏辞的眼中,他眸色微沉,心底那丝异样再次浮现。
他以为,是她的精神病还没有痊愈,下意识防备周遭。
温知予弯腰坐进后座,蜷缩在靠窗的角落,尽量缩起身体,与顾晏辞保持最远的距离。车门关上的瞬间,狭小密闭的车厢空间,瞬间勾起了她被强行押送入院时的回忆,心脏骤然紧缩,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顾晏辞坐在另一侧,偏头看向窗外,没有留意身旁女人的异常。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安和疗养院,渐渐远离那座困住她三年的牢笼。
可温知予清楚地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她抬眼,透过车窗看向飞速倒退的道路,心底默默默念:
顾晏辞,温柔冉,安和疗养院.....
三年里你们施加在我身上的所有痛苦与折磨,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