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市场的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香水、汗水和打印机油墨混合在一起的酸腐味。
陈路坐在C区104号摊位的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他的工作很简单:充当“人气背景板”。这家名为“宏图大业”的皮包公司为了营造生意兴隆的假象,特意花两百块钱雇他来这儿坐着。只要他不说话,光凭那张脸往那一摆,就能让那些涉世未深的大学生觉得这家公司“高端大气上档次”。
这比在风口里吹冷钱容易多了,还不用装孙子。
“下一位。”陈路懒洋洋地喊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一只熟悉的、踩着七厘米细高跟鞋的脚停在了桌前。
陈路转笔的手指一顿。他缓缓抬起头,视线顺着那干练的职业套裙往上移,最后对上了一双画着精致眼线、此刻却写满错愕的眼睛。
是那个女人。
昨晚那个在CBD楼下,用一百块钱买优越感的女人。
此时此刻,她胸前挂着“宏远集团人力资源总监——林婉”的工牌,手里捏着一份简历,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路。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林婉的眼神从错愕变成了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度复杂的鄙夷上。她认出了他。那个在寒风中像只流浪狗一样坐着,却用一种清高姿态拿走她一百块钱的男人。
“是你?”林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陈……路?”
她居然记得他的名字。看来昨晚那一百块钱,她花得确实肉疼。
陈路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向后一靠,椅背发出痛苦的呻吟。
“林总监,”陈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好巧。怎么,宏远集团现在的招聘门槛降低了?连昨晚那种‘散财童子’式的慈善家都招进来了?”
周围几个正在排队的求职者好奇地转过头来。
林婉的脸瞬间涨红了。她环顾四周,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怒斥道:“你疯了吗?你在这儿干什么?你不是说你‘没钱’吗?这就是你所谓的‘找工作’?坐在这儿当吉祥物?”
“这也是工作。”陈路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出卖色相,换取报酬。童叟无欺,合法劳动。怎么,林总监觉得这工作不体面?比你们这种把人骗进来洗脑、实际上是为了骗试用期劳动力体面多了吧?”
“你!”林婉气得胸口起伏,“我昨晚是看你可怜!你才二十出头,有手有脚,哪怕去送外卖也比在这儿……在这儿……”
“在这儿什么?当寄生虫?”陈路打断了她,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那种昨晚在路灯下令人胆寒的凉薄再次浮现,“林婉,别把自己包装得那么圣洁。你昨晚给我那一百块钱,真的是为了帮我吗?”
他站起身,逼近林婉一步。
林婉下意识地后退,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那是为了买你那一瞬间的优越感。”陈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刚被老板骂完,或者刚加完班觉得自己活得像条狗,这时候看到比我更惨的我,你突然觉得‘哇,我虽然累,但我比他强’。那一百块钱,是你给自己买的心理安慰剂,是你职场PUA下的止痛药。”
“你闭嘴!”林婉低喝一声,眼眶微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被戳中了痛处。
“我为什么要闭嘴?”陈路笑了,笑得肆无忌惮,“我看得起那三块钱的馒头,因为它能填饱肚子。但我看不起你们。你们拿着几千几万的工资,却要把自己的人格切成片卖给公司,还要感恩戴德。我只要坐那儿,就能活。你说,到底是谁在乞讨?”
“你这是在诡辩!你这是在逃避社会责任!”林婉颤抖着手指着他,“你这是在浪费你的天赋!你看看你这张脸,你看看你的谈吐,你本该坐在办公室里……”
“坐在办公室里像你现在这样,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还要担心35岁被裁员?”陈路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她工牌上的职位,“林总监,听说宏远集团最近在裁员?你这位置,坐得稳吗?”
林婉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是公司的机密,他怎么会知道?
陈路看着她惨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恶毒的快感。这就是现实。昨晚她是施舍者,他是乞丐;今天他是旁观者,她是猎物。
“行了,别挡着我做生意。”陈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用来装样子的简历晃了晃,“后面还有人排队呢。林总监要是想招人,去隔壁领号。要是想再施舍我一百块钱……”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那我今晚还在那个风口等你。”
林婉死死地盯着他。她的眼神里有愤怒,有羞恼,但在那层层叠叠的情绪之下,竟然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羡慕。
羡慕这个烂泥一样的男人,居然敢把所有人都撕碎了给人看。
“陈路,”林婉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职场面具,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公司面试。不是施舍,是工作。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别像个乞丐一样躲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震天响,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逃离。
陈路看着桌上那张烫金名片,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他拿起名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凸起的字迹。
“激将法?”
他轻笑一声,将名片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呵,傻逼。”
他骂了一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半了。
该去食堂蹭饭了。听说今天有免费的绿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