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远集团的会议室里,空气干燥得像要着火。
长条会议桌的一端,坐着三个面试官。中间是林婉,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显得更加干练冷硬,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左边是秃顶的销售总监老王,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右边是戴着厚底眼镜的人事专员,正对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疯狂敲击。
“这都几点了?耍人玩呢?”老王把笔往桌上一拍,不耐烦地嘟囔,“林总监,这就是你力保的人?连守时都做不到,什么素质。”
林婉抿了抿嘴唇,刚想开口解释,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陈路走了进来。
他没穿西装,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手里提着两袋还在滴水的煎饼果子。他就像刚从菜市场遛弯回来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到唯一的空椅子前,一屁股坐下,顺手把煎饼果子往桌子中间一放。
“早啊。”陈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楼下排队的人太多,顺便帮你们带了早餐。不用谢,算面试成本。”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人事专员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老王张大了嘴巴,林婉则是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绝望。
“陈路!”林婉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喝道,“这是面试!严肃点!”
“我很严肃啊。”陈路撕开煎饼果子的包装袋,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民以食为天,吃饱了才有力气听你们画饼,对吧?”
老王气得脸都绿了:“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不想干就滚!”
“别急啊,王总监。”陈路咽下嘴里的食物,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在谈我不干之前,咱们先谈谈你们这饼画得圆不圆。”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那副架势,仿佛他才是坐在主位上的考官。
“刚才我在楼下大堂等电梯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你们的员工风采展示栏。”陈路指了指天花板,“很有意思。照片上的人都在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特别是那个销冠,眼神涣散,黑眼圈都要掉到下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公司的激励机制完全是靠透支生命来维持的。”
老王愣了一下:“这……这是狼性文化!”
“狼性个屁。”陈路嗤笑一声,“那是牲口性。我看过你们的招聘简章,‘弹性工作制’,翻译过来就是上班不弹下班弹,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扁平化管理’,翻译过来就是老板一人独裁,没人敢提意见;还有这个——”
他伸手从那一堆资料里抽出一份公司宣传册,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念道:“‘公司就是你家,同事就是家人’。呵,这句最恶心。既然是家人,那为什么加班没有加班费?既然是家人,为什么裁员的时候N+1都要赖账?我查过,宏远集团去年的劳动仲裁案件,足足有十二起。”
人事专员的手开始发抖,偷偷看向林婉。
林婉的脸色铁青,但她没有打断陈路。她发现,陈路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公司的痛处上,精准、恶毒,却又无法反驳。
“你……你调查我们?”老王结结巴巴地问。
“这叫反向背调。”陈路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们查我的征信,查我的学历,查我有没有犯罪记录。我查查你们的底细,不过分吧?毕竟,我也得看看,把我自己卖给谁比较不亏。”
他目光转向林婉,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林总监,你说对吧?昨晚那一百块钱的交情,我总得为你把把关。”
林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路,你很有才华,观察力也很敏锐。但这些不是你来这里撒野的理由。如果你只是想发泄对社会的不满,门在那边。”
“社会?”陈路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林婉,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对社会不满,我是对‘虚伪’不满。”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只马克笔。
“刷刷刷”几笔,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金字塔。
“这是你们的公司架构。”他在塔尖画了个圈,“老板,拿走了80%的利润。这是塔身,”他在中间画了一大块,“管理层,拿着高薪,每天的工作就是开会、写PPT、甩锅。这是塔底,”他在最下面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基层员工,累死累活,拿着买命钱,还要被你们灌输‘福报’论。”
他转过身,把笔往桌上一扔。
“我来这儿,不是来当塔底的燃料的。我是来告诉你们,这塔,快塌了。”
陈路走到林婉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她:“你们的产品线已经半年没有更新了,资金链最多还能撑三个月。老王最近在偷偷接触猎头,准备跳槽;人事专员正在做假账,为了拿年终奖。林婉,你呢?你在等什么?等船沉了再跳?”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老王的冷汗顺着秃顶流下来,人事专员吓得合上了电脑。
林婉死死地盯着陈路。这个男人的眼睛太毒了,毒得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剖开了宏远集团光鲜亮丽的表皮,露出了里面腐烂发臭的内脏。
“你……”林婉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陈路直起身,耸了耸肩,“我饿了,想赚钱买馒头。但我又不想死在破船上。所以,我给你们指条路。”
他指了指那份被他咬了一口的煎饼果子。
“吃了我的早饭,咱们就是朋友。朋友之间,得讲真话。”陈路嘴角勾起一抹邪笑,“与其在这儿搞什么‘狼性文化’骗傻子,不如跟我合作。我有办法让你们那堆卖不出去的库存,在一周内清空。”
“你?”老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个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混混,能清空我们的库存?”
“就凭我这张脸,和这张嘴。”陈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还有,我对人性的把握,比你们在座的各位加起来都要准。”
他看向林婉,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林婉,你敢不敢赌一把?赌我这个‘废物’,能救你们这条破船。”
林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懒散、无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穷酸气。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自信,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场,竟然让她感到一阵心悸。
这就是昨晚那个在风口里乞讨的男人吗?
这就是那个让她既看不起又羡慕的混蛋吗?
良久,林婉缓缓站起身,伸出了手。
“成交。”她说,“如果你做不到,我会亲自把你扔进垃圾桶。”
陈路笑了。他伸出手,握住林婉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放心。”陈路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垃圾桶我也熟,那儿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