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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长生劫:梨园未歇

长沙的夜,向来是不太平的。

戏院后门是一条逼仄的青石板巷子,白天里人声鼎沸,到了这会儿,只剩下几只野猫在墙头撕咬,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怪叫。

二月红没让徒弟跟着,独自一人提着那把二胡,踩着一地如水凉薄的月光往前走。长衫的下摆扫过湿漉漉的青苔,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没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更深的死胡同。这里是长沙城的边缘,也是老九门盘口最复杂的地方。

胡同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板关得死死的,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二月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楼梯在他的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吱——嘎——”

二楼的雅间里,烟雾缭绕,呛人的旱烟味混合着劣质茶叶的苦涩。

“二哥来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解九爷坐在八仙桌旁,手里转着两个铁胆,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地图,角落里还放着一把算盘。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精明,透着股生意人的干练,但眼底的疲惫却怎么也遮不住。

“九弟。”二月红微微颔首,将二胡放在墙角,在自己对面坐下,“这么晚叫我出来,不是为了听我唱戏吧?”

解九爷笑了笑,没急着答话,反倒从柜子里摸出一瓶上好的汾酒,倒了满满两杯。

“二哥,今天台下的看客里,有个人你没注意到。”解九爷抿了一口酒,眼神有些飘忽,“坐在最角落那桌,穿灰布褂子的,是北平那边派来的探子。”

二月红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透明的弧线:“是为了那批货来的?”

“嗯。”解九爷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上面的意思,这批东西不能落在他们手里。这趟活儿,凶险得很,搞不好要死人。”

二月红没说话,只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下喉,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让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血色的脸稍微红润了些。

“死人,我不怕。”二月红放下酒杯,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九门不能有事,家里的那一摊子……更不能有事。”

解九爷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二哥,我知道你心里苦。为了这九门,为了那个家,你把自己活生生钉在了长沙城。”

二月红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解九爷,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警惕:“九弟,今晚的话有点多了。”

“我不多说,憋得难受。”解九爷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借着酒劲,压低了声音,“二哥,咱哥俩这么多年,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那雪山上的神女,昨天夜里又来了吧?”

二月红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酒杯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九弟,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没别的意思。”解九爷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真诚,“我就是觉得……老天爷不公平。你二月红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汉子,凭什么就得为了咱们这帮老小,为了那个病怏怏的……咳,为了家里,搭进去一辈子?”

解九爷及时刹住了车,没提丫头的名字,也没提姜璃的名字。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老九门这帮老狐狸心里,姜璃是个禁忌。他们知道二月红当年在昆仑的事,知道那个白衣神女为了二月红终身未嫁,甚至知道每当二月红遇到过不去的坎儿时,总会有那么一两株世间罕见的仙草出现在他家门口。

他们感激姜璃,但也怕姜璃。因为神的爱太沉重,二月红背负不起。

“没有公平不公平。”二月红站起身,拿起二胡,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清冷,“既然生在九门,长在九门,这就是我的命。丫头需要人照顾,九门也需要人撑着。”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顿了片刻,背对着解九爷说道:“那批货的事,交给我吧。明天我去趟盘口。”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解九爷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桌上那杯没动过的酒,苦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褪色的平安扣,那是二月红早年随手丢给他的,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檀香味。

“二哥啊二哥……”解九爷喃喃道,“你这辈子,把情都给了那个神女,把义都给了我们,把日子……都熬干了。”

与此同时,二月红并没有直接回家。

他走到了湘江边上。江风呼啸,吹得他那件长衫猎猎作响。对岸的橘洲影影绰绰,就像他那段看不真切的过往。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玉佩。那是当年姜璃在昆仑山下送给他的,说是能辟邪。

他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玉,良久,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酒壶,对着江面,倒了一杯酒,洒在江边的乱石滩上。

“姜璃。”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很快被江风吹散。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江水拍打着岸堤,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时间长河流逝的脚步声。

而在那遥远的、云雾缭绕的昆仑之巅,在那座早已荒废的神殿里,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站在悬崖边,手中捏着一朵刚刚盛开的雪莲,目光穿过千山万水,落在了那个在江边独酌的男人身上。

她轻轻嗅了嗅指尖的花香,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后身形一闪,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茫茫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