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国二十三年的长沙，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湿漉漉的霉味，夹杂着戏院里的脂粉香和地下盘口里的血腥气。

这里是老九门的天下，也是二月红的牢笼。

“二爷，该上台了。”

徒弟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二月红微微颔首，没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抚平了水袖上的一道褶皱。镜子里映出一张清俊儒雅的脸，眉目如画，若是不看那双沉淀了太多世事的眼眸，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养尊处优的富贵闲人。

他站起身，提起那把陪伴多年的二胡，走向戏台。

台下座无虚席，叫好声震天响。当他那婉转凄切的唱腔响起时，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凄美的故事里。只有二月红自己知道，他在唱什么。

他在唱昆仑山顶的那一场大雪。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二月红还不是什么二当家，只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为了追寻一个关于长生的古老传说，一头扎进了那片连鸟雀都飞不过去的死亡之地。

在那漫天风雪、几乎要将人冻成冰雕的绝境里，他遇见了她。

那不是凡人该有的景象。漫天飞雪中，她站在一块青石上，白衣胜雪，黑发如瀑，眼神清澈而冷漠，像是看着天地间的一粒尘埃。

她是女娲娘娘在人间的代言人，姜璃。拥有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世人跪拜她，敬畏她，称她为神女。

“你不该来这里。”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像是碎玉落冰盘。

“但我来了。”当时的二月红虽然冻得嘴唇发紫，眼神却倔强得吓人。

后来他们怎么熟识的，二月红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在雪山之巅点起了一堆篝火，递给他一个散发着幽香的果子，救了他一条命。那几天里，他给她讲山下的戏，讲人间的烟火气，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波澜。

他曾指天立誓：“等我下山，安顿好一切，我来带你走。这神坛太冷，我带你去看江南的烟雨，去吃长沙的臭豆腐。”

姜璃当时笑了，笑意极淡，却美得惊心动魄。

可誓言终究是败给了现实。

回到长沙的二月红，一头扎进了老九门的泥潭里。为了家族，为了义气，他不得不低头。后来，他遇见了丫头。那个身子骨弱得像纸片，却总是用最依赖、最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的女人。

丫头需要人照顾，需要人保护，而二月红恰好是个重情义的男人。于是，他娶了丫头，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模范丈夫。

戏台上，水袖翻飞，唱腔悲切。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二月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戏台角落里那根最粗的柱子。

那里没有人。但在那一瞬间，二月红分明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清冷的檀香味。

那是姜璃的味道。

她来了。在他娶妻的那一天，她站在雨里看了很久；在他成为九门二当家的那一天，她站在远处的屋顶上；如今，在他唱《长生殿》的这一天，她或许又来了。

二月红握着二胡弓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完美无瑕，甚至眼角还挤出了一滴恰到好处的眼泪，引得台下一片唏嘘。

没人知道，那滴泪不是为戏里的唐明皇流的，也不是为台下病弱的妻子流的。

是为那座再也回不去的雪山，为那个等了他一辈子、他却永远无法兑现承诺的女人。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二月红微微鞠躬，转身退入后台。那股檀香味，在他踏入后台帘子的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二爷，您今天的戏唱得真好，听得我都想哭了。”徒弟在一旁递上手巾。

二月红擦了擦脸，卸去半张妆容，淡淡道：“戏本就是给人看的，哭够了，也就散了。”

只是不知道，他这出戏，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散场。

而在戏院后巷的阴暗角落里，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走出。姜璃抬头看了看戏台后方那盏昏黄的灯笼，轻轻叹了口气。

“二月红，”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你欠我的那场《长生殿》，怕是要等到下辈子，才能唱给我听了。”

她拢了拢衣袖，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写的不好，勿喷，勿怪第一次尝试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