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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蜀汉公主刘梦涵改命

蜀地入夏之后,雨便没断过。

成都的巷弄被连绵的阴雨泡得湿软,青石板路面上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刘梦涵撑着油纸伞走进书坊时,房慎言正坐在柜台后面,对着一本新抄好的《孙吴秘史》发呆。

“刚收到的。”房慎言见她就将那本书推过来,“长安那边的抄本,昨天到的。赵五留下话就走了。”她压低了声音,“他说那边有人在问——‘什么时候写到杨家?’”

刘梦涵接过书卷翻开,里面的字迹工整清秀,显然不是赵五的手笔。赵五的字粗粝如刀,而这卷书的字迹规整圆润,像是出自受过正经笔墨训练的人。她将书卷合上,靠在柜台边沿:“杨家……问的是哪个杨家?”

“赵五说,是弘农杨氏。”房慎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关中有杨氏散落民间,避祸改了姓,有的姓杨有的姓阳,藏得深。但那边有人托他传话——若郡主能写一卷杨氏的,他们就替郡主把散在民间的杨氏后人找齐。”

刘梦涵望着窗外的雨幕,油纸伞尖滴落的水珠在门槛前汇成一道细流。弘农杨氏。她前世的记忆里,杨坚、杨广、隋朝——那是在南北朝之后才崛起的血脉。而这个时代,杨氏还只是散落在关中各处的寒门旧族,未曾真正聚合成势。她当然可以写,可写了之后呢?把杨氏后人找齐了,然后呢?

“他们想要什么?”她低声问。

房慎言摇了摇头:“赵五没说。”

刘梦涵沉默了片刻,忽然将伞收起来,在柜台后面坐下:“我今天不写书。我去见一个人。”

她撑着伞又出了门,穿过被雨水浸泡得亮晶晶的街巷,拐进了宫城西北角的一处偏院。院子里住着几个太常寺的老吏,负责整理宗室谱牒。其中一个姓张的老吏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四十年,对刘氏宗亲的脉络比谁都清楚。

“安平郡主。”张吏看见她撑着伞进来,连忙起身让座,“郡主今日来,是要查什么?”

“查一查宗室里隔了五到六代的旁支。”刘梦涵收了伞靠在门边,“我要一份完整的名单——所有与陛下同宗、但已经出了五服的那些刘氏子孙。他们在哪里,多少人,做什么营生。”

张吏愣了一瞬,转身从身后那面堆满竹简的木架上翻找出几卷落灰的旧谱,摊开在案上:“隔了五到六代……那得从先帝的祖父那一辈开始往旁支算。这个数量不小,郡主容老朽理一理。”他枯瘦的手指在一行行密密匝匝的人名间移动,“这些人大多散在益州各郡县,种地的居多,也有做小买卖的、给人当塾师的。混得最好的也不过是县里的小吏,没什么大出息。”

刘梦涵走到案前低头看去,那卷旧谱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刘氏宗亲,从刘备的祖父刘雄那一辈开始往下分,到刘禅这一代已经隔了五六层血缘。那些人姓刘,可他们和当今天子之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宗族名分。

“他们有入朝为官的吗?”

“没有。”张吏摇头,“出了五服,宗正寺便不再管了。他们若想入仕,得和寻常百姓一样去举孝廉、考经术。这么多年下来,没有一个能进得了朝堂的。”

刘梦涵的指尖划过那卷旧谱上的名字,停在一行小字上——“刘良,梓潼郡人,种地为生,有田二十亩。”她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说了一句:“梓潼刘良的祖上,是先帝的堂叔。这一支的谱系没断,要续起来并不难。”

张吏眨了眨眼:“郡主的意思是……”

“我想请他们回成都。”刘梦涵直起身,“隔了五六代又怎样,姓刘就是姓刘。陛下在朝堂上缺自己人,缺那些血缘虽远却同一个姓氏的人。宗室不能只靠我皇兄一个人撑着。”

雨声在院外的瓦檐上哗哗地响着,像无数细碎的脚步从屋顶上踩过去。刘梦涵撑着伞走出偏院时,心里已经有了一条线——先找杨家,要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杨氏后人接进蜀汉;再找宗室旁支,要把那些散在乡间的刘姓血脉收拢回朝。

可血缘分得太远,空口白牙让人家来投奔,人家未必肯来。她需要一根能把这些人拴住的绳子。

她想到了太子刘璿。

那晚她去找了刘禅。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刘禅正伏案批阅奏章。刘梦涵进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见她衣裳肩头被雨洇湿了一片,连忙让人取干巾来:“这么大雨还到处跑。”

“皇兄,”刘梦涵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想让太子成婚。”

刘禅手里的朱笔顿住了:“璿儿?”

“对。”刘梦涵说,“璿儿今年十七了,该立太子妃了。我想从宗室旁支里选一个适龄的女子——隔了五六代那种旁支,祖上都是姓刘的,只同宗不近亲。让璿儿娶了她,然后把她的兄弟父辈封为良梯,让他们入朝。”她顿了顿,“这样一来,那些散在乡间的刘氏旁支就知道——只要他们愿意回来,朝廷就有他们的位置。”

刘禅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朱笔:“你是想用联姻把宗室旁支拴回来?”

“是。”刘梦涵坦然道,“姓刘的人不能散在外头当农夫。把他们收回来,封他们爵位,给他们官职,让他们做蜀汉朝堂上的一员。隔了多少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也姓刘。”

刘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替朕想得比朕自己还周到。”

“皇兄答应?”

“朕答应。”刘禅说,“但人选你来定。你看过宗室谱牒,你比朕清楚哪家的女儿合适。”

刘梦涵点头应下,起身要走时又被刘禅叫住了。他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一个地址:“梓潼县东十里,刘家庄。你白日说的那个刘良——朕让人查了,他确实在梓潼。你有空亲自走一趟。”

刘梦涵接过纸条,指尖触到那张薄纸时忽然觉得滚烫。她抬头看了看皇兄,他的目光温煦,像成都连绵雨季里偶尔漏出的那一线日光。

她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明日就去。”

翌日清晨,雨还在下。

刘梦涵换了身干练的胡服,骑马出了城。梓潼距离成都不远,半日马程。她到刘家庄时雨势刚好小了,村庄坐落在绵延的丘陵之间,水田如镜,蛙鸣此起彼伏。她问路找到刘良家时,那个中年汉子正蹲在檐下补渔网,听见有人问“是刘良吗”才抬起头来。

刘良生着一张忠厚相,肤色黝黑,手掌粗大,一看便知是常年干农活的。他打量了刘梦涵片刻,目光在她眉心那颗朱砂痣上停了一瞬,忽然把手里的渔网放下了:“你是……宫里来的?”

“我是安平郡主。”刘梦涵说,“陛下让我来请你回成都。”

刘良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用粗粝的拇指蹭了蹭鼻尖:“回成都……做什么?”

“做官。”刘梦涵说,“你祖上是先帝的堂叔,同宗不同支。你姓刘,便该在朝中有你的位置。陛下会封你良梯,让你入朝。你若有适龄的女儿,可入东宫。”

刘良蹲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渔网的一角,攥得指节都泛了白。过了很久他才抬头,声音有些发哑:“我爹活着的时候总说,咱们这一支跟宗室隔得远了,别指望朝廷还记得。我都四十多了,没想到……还真有人记得。”

刘梦涵站在细雨中,朝他伸出手:“不只是记得。是请你们回来。”

刘良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慢慢站起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握了上去。他的手粗粝而温热,像被雨水浸透的土地。

他从檐下走进雨里时,抬头望了一眼成都的方向。雨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用再蹲在檐下补渔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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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汉宫未央·元鼎元年】

天幕在午后铺展开来。

刘彻正在午睡,被内侍轻声唤醒。他走到殿门外仰头望去,看见那少女撑着油纸伞走在雨巷里、在偏院翻查宗室旧谱、骑着马冒雨去了梓潼。天幕将她的对话一句一句传了出来——“隔了五六代又怎样,姓刘就是姓刘。”

“她要把散在外头的刘氏宗亲全部收回去。”卫青站在刘彻身侧,低声道,“用太子的婚事做绳,用爵位官职做饵,把那些远离朝堂的刘姓血脉一网打尽。”

刘彻望着天幕上那少女向一个庄稼汉伸出手的画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她是对的。宗室血脉再远,也比外人近。她替蜀汉做了一件该做却没人做的事。”

平阳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皇弟,那刘良种了半辈子地,忽然有人告诉他——你姓刘,你该做官。他心里会怎么想?”

刘彻没有回答。天幕上,那个黑脸庄稼汉从檐下走入雨中的背影被拉得很长,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可他走得一步一步都踩实了。

刘彻看着那个背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朕的宗室,有没有这样散落在外头的?”

卫青沉默了一瞬:“陛下……有。汉武帝之前的分封散支,流落民间的不少。”

刘彻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殿内,案上摊开的奏章被风吹得翻了一页。他坐在那里,没有去批那些字,只是望着窗外的天光,目光幽深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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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长安·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完天幕上那一幕,转头看向房玄龄:“她用一个太子的婚事,把散在乡间的宗室全部拉回来了。”

房玄龄点头:“臣以为,她用的是‘名分’。那些人与当今天子隔了五六代,血缘已经淡到不能再淡。但名分还在——他们姓刘,这就够了。她让他们重新记起来自己姓刘,然后给他们爵位、官职、联姻的保证。这比任何赏赐都管用。”

李世民沉吟片刻:“若朕也把李氏宗亲里那些散落民间的旁支收回来呢?”

房玄龄微微一笑:“那陛下便多了一支天然忠心的力量。他们姓李,他们天然地希望李家的江山坐稳。”

李世民没有再问。他重新望天,那片流光正在收拢。雨幕中,那个黑脸庄稼汉走上官道的身影已经被拉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但那个方向是成都,是皇宫,是一个他从未去过却在这个夏天被反复提及的地方。

“她这是在给蜀汉补骨架。”李世民低声说,“把散掉的骨头一块一块接回去。”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并肩站在甘露殿前的晨风里,望着天边最后那缕流光悄然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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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清乾隆年间·紫禁城】

御花园的凉亭里,乾隆看完了天幕,把玉扳指转了半圈。

“她替她皇兄做了一件事——把天下姓刘的、那些隔了五六代的远亲全部收回来。用太子的婚事做引子,用官职做承诺。”他看向五阿哥永琪,“你若是那个种地的刘良,忽然有人告诉你,你姓刘,你该做官,你女儿能嫁进东宫——你会怎么想?”

永琪想了想:“儿臣会觉得……被看见了。”

“对。”乾隆说,“被看见了。种了半辈子地的人,忽然被人看见自己身上流着什么血。”他站起来,负手走下凉亭台阶,“她这招不是收买人心,是把人心本来就在的位置重新指给人看。”

小燕子难得地没有插嘴,她站在紫薇身边,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个刘良走路的步子都变了……”

紫薇轻轻点头:“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乾隆走远了。雨后天晴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御花园湿漉漉的石径上,亮晃晃的,像铺了一地碎金。那枚玉扳指在他拇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细腻的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