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赵五的第三夜,刘梦涵本以为能安生写会儿书。可子时刚过,殿门又响了——这回不是暗号,是直接叩了三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节奏。她搁笔去开门,门外站着刘禅,只带了一个贴身内侍,连仪仗都没摆。
“皇兄?”她侧身让他进来,“这个时辰了……”
刘禅摆摆手,自己走到案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摊开的那卷新纸上。纸上墨迹未干,写的是曹魏那卷的补充——“曹叡之后,魏国朝政日渐衰败,司马懿装病赚曹爽,高平陵之变,曹爽被诛三族……”
“你还在写曹魏?”刘禅拿起那页纸看了看,又放回去,“朕听说了,你那书坊近日进账不少。璿儿给朕算了一笔——开业至今,少说也有四十余金。”他抬头看她,“你打算怎么用这些钱?”
刘梦涵从案下抱出一只漆木箱子,打开盖子推到他面前。里面金饼、铜钱、明珠参差堆叠,金光混着铜绿和珠光,映得两人面色都亮了几分。
“一共四十二金,铜钱十五贯,明珠两串。”她说,“给皇兄。充国库也好,添军费也好,抚恤老兵也好——都行。”
刘禅看着那满满一箱的钱,伸手拿起一枚金饼掂了掂,又放回去:“你的书坊卖了几个月书,攒了这些?”
“还会更多。皇兄拿去吧,我用不上。”
刘禅没有推辞。他合上箱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朕今晚来,不止是为了这箱钱。朕是来看看你写书的。朕想让史官把你写的东西存一份入起居注。”他顿了顿,“你写的那些,比朕在朝堂上听到的许多奏章都管用。”
刘梦涵愣了一下。她看着皇兄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比平日认真了许多的面孔,忽然觉得鼻子微微发酸。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坐到案前,研了研已经半干的墨,拿起笔继续写。
她写李夫人那卷的补遗。
“李广利出征匈奴,兵败之后举军降于匈奴。李氏一门在朝中根基深厚,竟未因李广利之降而遭株连——武帝念李夫人旧情,对李氏诸子厚加封赏。然李夫人死时武帝以皇后之礼葬之,李家子弟却终以投降匈奴收场。霍去病、卫青披肝沥胆为汉室打下的河套河西,李家一日不曾赴过前线;卫青长年镇守边关,霍去病封狼居胥,李广利以堂堂‘贰师将军’之名降敌,武帝封赏李家时,可曾想过卫青和霍去病九泉之下如何作想?”
她写到这里笔尖微顿,又续写:
“李家之祸,尚不止于此。李广利之亲家刘屈氂,时为丞相,竟与钩弋夫人暗中交通,假借巫蛊之名构陷太子刘据。刘屈氂与李广利曾私下议立昌邑王为储,以此将太子刘据推入深渊。江充不过一介酷吏,真正将太子推上绝路的,是朝中这些坐拥高位的‘自己人’。”
刘禅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写。那些字从她笔下流淌出来,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河。他看见“李广利降匈奴”时眉心皱了一下,看见“刘屈氂与钩弋夫人构陷太子”时手指微微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这些都是真的?”他问。
“真的。”刘梦涵搁笔,“后世史书都记着。李家两件事——降敌,勾结外戚陷害储君。”
刘禅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那箱钱:“钱朕带走了。你继续写,朕让史官来取抄本。”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小妹,朕今日在朝堂上跟大臣们说,朕有一个妹妹在替蜀汉写书。他们说朕该多给你拨些纸墨。”
刘梦涵弯了弯唇角:“那我明日去找蒋琬要。”
刘禅笑了,抱着那箱钱在月色里走了出去。他的身影消失在西角门的阴影里时,刘梦涵忽然想起那幅长安旧舆图。两座宫,一条街,三百七十二面在月光下才看得见的汉旗。
她重新坐回案前,研墨铺纸,继续写曹魏那卷——从高平陵之变写到司马昭弑君,一笔一笔写清楚,那个曾经强盛一时的魏国是如何被自己人从内部掏空的。
窗外蝉鸣如沸。成都的夏夜漫长而闷热,可灯下的少女落笔沉稳,一字一字地写着一卷又一卷注定要翻过秦岭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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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汉宫未央·元鼎元年】
天幕在午时铺展开来,刘彻刚从朝会上退下来,便看见了那些字。
“李广利出征匈奴,兵败降敌……武帝念李夫人旧情,对李氏诸子厚加封赏……李家一日不曾赴过前线……武帝封赏李家时,可曾想过卫青和霍去病九泉之下如何作想?”
他站在石阶上,面色一点一点地变了。李广利是他的宠妃李夫人的兄长,是他亲封的贰师将军,当年他委以重任、让他带兵远征大宛。他对李家不可谓不厚,李夫人死后他以皇后之礼下葬,李家子弟多有封赏。他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疼李夫人,便疼她的家人,这是常理。
可天幕上那行字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李广利降了匈奴。他封赏的那个李家,最后跪在了匈奴单于面前。
“霍去病……封狼居胥……”他低声念着,声音发苦。霍去病死时才二十四岁,马踏匈奴、封狼居胥,那是他大汉最耀眼的少年将军。而李广利呢?他拿李夫人换来的恩宠,带着朝廷大军出征,最后举军投降。
卫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陛下,臣不敢与贰师将军相比。臣只是觉得——臣的姐姐在宫中二十余年,臣在外驻守边关十余年,从未有一日向陛下开口要过什么。”
刘彻猛地回头。卫青站在几步之外,身姿笔挺,面色从容,看不出任何怨怼。可他说出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刘彻心里。
“从未有一日向陛下开口要过什么。”刘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天幕上的字还在继续:“李广利之亲家刘屈氂,时为丞相,竟与钩弋夫人暗中交通,假借巫蛊之名构陷太子刘据……江充不过一介酷吏,真正将太子推上绝路的,是朝中这些坐拥高位的‘自己人’。”
刘彻的拳头猛地握紧了。“刘屈氂!钩弋夫人!”他转头看向卫青,“朕的丞相,朕的女人,合起伙来害朕的儿子?!”
卫青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卫子夫从殿内走出来,站在刘彻身侧,看着天幕上那些字,面色苍白却异常平静。她轻声开口:“陛下,臣妾当年若知道太子是被人这样害死的……臣妾也许会做些什么。”
刘彻转头看她。卫子夫的眼眶没有红,声音没有抖,可她说出的那句话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什么都没做,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可那个人把这一切写出来,让两千年后的他看见了。
“传旨——”刘彻的声音沙哑却凌厉,“把刘屈氂的府邸给朕围了。钩弋夫人,朕要亲自问她。”
内侍飞奔而去。天幕上的流光还在缓缓铺展,最后一行字浮出来:“李夫人若在天有灵,不知作何感想。”
刘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日光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拖成一道细长的黑色。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回殿内,背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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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长安·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完那段关于李家的文字,转头看了房玄龄一眼:“房爱卿,你觉得那安平郡主写汉武帝这段,是替卫青和霍去病鸣不平?”
房玄龄沉吟片刻:“臣以为她写的不是鸣不平。她写的是——一个帝王宠溺外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真正替他卖命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站了片刻,忽然偏头看向身旁的长孙无忌:“朕有没有哪次封赏别人,让爱卿觉得委屈了?”
长孙无忌怔了一瞬,低头道:“陛下从未委屈过臣。”
“朕问的是你觉得委屈了没有,不是朕有没有。”李世民盯着他。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瞬:“……有过一次。陛下封赏长孙氏旁支的时候,臣有一瞬间想——臣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臣的族人还在老家种地。”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重新望向天幕,那片流光正在缓缓收拢。他伸手握了握长孙皇后的手,力道不重,但比平时多停留了几息。
长孙皇后轻轻回握了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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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清乾隆年间·紫禁城】
凉亭里,乾隆看完了那段关于李家的文字,转着玉扳指,忽然笑了一声:“汉武帝这个冤大头当的。宠了一个女人,养了她全家,她全家降了敌;她亲家害了他儿子。可他到死都不知道。”
小燕子小声嘟囔:“那他也太惨了……”
“惨?”乾隆看了她一眼,“他宠李夫人宠成那样,怎么不想想卫皇后跟了他多少年?怎么不想想卫青替他打了多少年仗?”他顿了顿,“朕不是替汉武帝说话——朕是觉得那个安平郡主写得好。她把账算清楚了。”
紫薇轻声接道:“皇阿玛说得是。安平郡主是在替那些被帝王遗忘的人算一笔旧账。”
乾隆没有再说话。他把玉扳指戴正了,站起来走出凉亭。午后的日光落在他明黄色的袍子上,刺眼而灼热。他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传旨内务府,把朕这些年对各家外戚的封赏列一份清单出来。朕要自己看看。”
身后的人应声领命。乾隆走进日光深处,那枚玉扳指在他拇指上幽幽地转了一圈,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