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懂事的小祥云,请任性一点
凌晨四点,茶馆外的天还是鸦青的。
没有雨,空气里残留着昨夜春雨浸润泥土的腥甜。博山炉里的沉水香早已燃尽,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在昏暗的厅堂里缓慢游走。
白羽醒了。
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幔,怔了片刻,才想起这里不是师父洞府外那棵会掉银杏果的大树,也不是哪个山坳里临时蜷着的草丛。这是茶馆,是她的新家。
身侧的床榻空着——叶隐昨夜说要陪她睡,后半夜却被撒那特思以“你打呼噜会吓着孩子”为由抱走了。白羽 tiny 的身子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四周全是暖融融的、属于叶隐的香气。
她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像一片怕惊扰湖面的落叶。
小耳朵动了动,听见外面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没有煮水的声响。天还没亮,大家一定都还在睡。白羽抿了抿唇,自己掀开被子,动作轻得像是怕扯疼了棉花。
她不会穿这种复杂的衣裳。
昨日叶隐给她换上的粉色襦裙挂在屏风上,系带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白羽努力踮起脚尖,小手够了好几下,只抓到了空气。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色中衣,想了想,决定就这样出去。
赤着白嫩嫩的小脚丫,她踩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咝——”
她小小地抽了口气,立刻用两只小手捂住嘴巴,金眸紧张地望向门口。确定没有吵醒任何人,她才继续往前走,小尾巴因为紧张而紧紧贴在后腰上,两只玉角在昏暗里泛着微光。
她渴了。
楼下厅堂的茶壶架对她而言像一座高塔。白羽踮起脚,努力伸长胳膊去够桌上的凉白开,指尖堪堪碰到壶把——
“啪。”
茶壶盖滑落在地,碎成两半。
白羽僵住了。
她看着地上的瓷片,金眸里迅速泛起水光,却死死咬住下唇,把呜咽咽回肚子里。她蹲下来,伸出小手去捡碎片,一边捡一边用更小的声音自言自语:“对不起对不起……白羽会扫干净的……不要赶我走……”
碎瓷片边缘锋利,在她食指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痕。她没哭,只是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然后继续捡。
捡完了碎片,她看见柜台上有块抹布。那是叶隐昨晚擦桌子落下的。白羽眼睛一亮,抱过那块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湿布,吭哧吭哧地爬到椅子上,开始擦桌子。
她擦得很认真,小胳膊从左推到右,因为力气太小,推不动,整个人就压在抹布上,像只努力推粪球的小屎壳郎。擦完桌面,她滑下椅子,跪在地上擦凳腿,小屁股撅得高高的,银白的发丝垂落下来,扫在青砖地上。
茶馆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时,白羽正擦到第三张凳子。
叶隐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下楼,嘴里嘟囔着要找水喝。她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脚就顿在了半空。
厅堂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地上,拖着一块巨大的抹布,艰难地挪动。晨光还未降临,只有檐角一盏昏黄的灯笼照明,将那小团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却又倔强得像棵不肯倒的小草。
“……白羽?”叶隐的声音在发抖。
小身影猛地一僵。
白羽回过头,看见叶隐站在楼梯口,脸色瞬间煞白。她下意识地把抹布往身后藏,小手在背后绞成一团,金眸里全是惊慌失措:“妈咪!我、我吵醒你了吗?对不起!我、我只是想帮忙……桌子我快擦好了,碎片我也捡起来了,在、在角落里……”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别生气,好不好?”
叶隐站在原地,感觉心脏被人用钝刀子一点一点地割。
她看着白羽跪在地上的膝盖,已经沾了灰。看着她被碎瓷片划伤的手指,还在往外渗着血丝。看着她明明害怕得要命,却还在努力扬起一个乖巧的笑,仿佛只要笑得够甜,就不会被丢弃。
“……宝贝。”叶隐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蹲下来,没有先看地上的碎片,也没有看桌子,而是握住了白羽那双冰凉的小手。食指上的血痕刺痛了她的眼睛。
“疼不疼?”叶隐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白羽用力摇头,摇得那两个小揪揪都散了:“不疼!一点都不疼!妈咪,白羽会干活,白羽很有用的……”
“谁要你干活了?”叶隐终于绷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谁让你干活的?你是三岁,不是三百岁!不,你就算是三百岁,你也是家里的宝宝!谁让你擦地的?谁让你捡碎片的?手划破了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叫妈咪?”
白羽被她的眼泪吓住了。
她僵在叶隐怀里,小脸上全是茫然和无措。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笨拙地去擦叶隐的眼泪:“妈咪不哭……是白羽不好,白羽吵醒你了……白羽下次不敢了……”
“没有下次!”叶隐收紧手臂,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永远没有下次!白羽,你听好了,在这里,你不需要干活,不需要擦桌子,不需要捡碎片!你只需要睡觉,吃饭,长个子,开心地笑!懂不懂?”
白羽似懂非懂,金眸里蓄满了泪,却还在点头:“懂……白羽懂了……”
她这副模样,让叶隐哭得更凶。
楼上的门一扇接一扇地开了。
撒那特思第一个冲下来,红发倒竖,衬衫扣子都没扣好:“怎么回事?!有人袭击?!”
紧随其后的是莱希特。他本就不需睡眠,方才只是在内室冥想,听到动静瞬息而至,血眸扫过厅堂,在看到白羽手指上的血迹时,瞳孔骤然紧缩。
“谁伤的她?”莱希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整个茶馆的温度骤降。
司音和叶晚等人也陆续下楼,看到这一幕,皆是一愣。
“没事……”白羽从叶隐肩头探出小脑袋,弱弱地解释,“是白羽自己不小心……不怪任何人……”
“你自己?”撒那特思走过来,捏起她的小手,看着那道血痕,眉头拧成了疙瘩,“大半夜不睡觉,把自己弄成这样?”
白羽被他严肃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小尾巴“咻”地冒出来,紧紧缠住了叶隐的手腕:“爹爹……对不起……”
“你别凶她!”叶隐和叶晚同时吼道。
撒那特思一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软下来:“……我没凶。我就是……”他看着那道伤口,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转头对莱希特道,“你,治一下。”
莱希特早已上前。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条素白的丝帕,动作极轻地擦去白羽指尖的血迹。他垂着眼睫,血眸里翻涌着叶隐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暴怒后的余烬。
“疼吗?”他问。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白羽看着他,又看看围过来的哥哥姐姐们,忽然觉得大家好像都很难过。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擦个地会让大家这么伤心,但她知道,她不想让任何人难过。
于是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甜甜的笑容,把受伤的手指举到莱希特唇边:“真的不疼!莱希特你看,都已经好啦!白泽好得很快的!”
莱希特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微凉的唇轻轻吻在她的指尖。
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近乎虔诚的吻,像是对待易碎的琉璃。血族的力量化作一丝凉意,瞬间愈合了那道小小的伤口。
“下次,”莱希特低声说,指腹摩挲着她恢复如初的指尖,“不要再做这种事。”
白羽乖巧地点头:“嗯,白羽记住了。”
可她的眼神里,分明还是那种“怕给人添麻烦”的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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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时分,司音特意煮了鸡丝粥,配着松软的小米糕和几碟酱菜。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白羽被叶隐抱在膝上,面前放着一只绘着青花的小碗。
“来,啊——”叶隐舀了一勺粥,吹得温温的,送到她嘴边。
白羽张嘴吃了,眼睛弯了弯:“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叶隐又夹了一块鸡蛋羹,“来,这个嫩。”
白羽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嚼很久,咽下去的时候还要先对叶隐笑一笑,仿佛在说“我很乖,我很好养活”。
叶辰看不下去了,夹了一个大虾饺放进她碗里:“小不点,吃这个,二哥最爱吃的,给你。”
白羽看着那个硕大的虾饺,又看看叶辰,小声说:“谢谢二哥……可是,二哥喜欢的话,二哥吃。白羽吃粥就够了。”
“说什么傻话?”叶辰直接用筷子把虾饺分成两半,塞进她嘴里,“男孩子不用吃这么好,女孩子才要多吃点,长高高。”
白羽被塞得腮帮子鼓鼓的,不敢反驳,只能努力咀嚼。
叶曦给她倒了一杯牛乳:“白羽,喝这个,补钙。”
白羽双手捧过杯子,喝了一半,就放下了。
“不喝了?”叶晚问。
“……饱了。”白羽摸摸肚子,其实才半饱,但她觉得够了。她记得以前师父说过,瑞兽不食嗟来食,做客要有做客的样子。吃太多,会被嫌弃的。
可她的肚子却在这时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白羽的小脸“腾”地红到了耳根,金眸里瞬间泛起泪花:“对不起!白羽不是故意的!白羽真的不饿了!”
撒那特思正在喝番茄汁,闻言“砰”地放下杯子,大步走过来,一把将白羽从叶隐怀里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他拿起那只还剩半杯牛乳的杯子,又拿起一块桂花糕,一并塞进她手里。
“听着,”撒那特思捏了捏她的脸,冰蓝色的眸子里燃烧着某种愤怒,却不是对她,“在咱家,肚子叫不用道歉。想吃就吃,吃到撑也没关系。你要是每顿只吃这么点,外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撒那特思连女儿都养不起!”
白羽捧着杯子和糕点,呆呆地看着他。
“吃。”撒那特思命令道,“不吃完,爹爹生气。”
白羽吓得立刻往嘴里塞桂花糕,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像只囤粮的小仓鼠。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瞄撒那特思,怕他真生气,还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拽了拽他的衬衫袖口。
“爹爹不气……白羽吃……”
撒那特思看着她这受气包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发不出来,只能扭头对莱希特吼:“都怪你!一大早放什么冷气!吓着她了!”
莱希特:“……”
司音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走到白羽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他的眼睛很温和,像是包容了万千星辰的夜空。白羽望着他,不自觉地停下了咀嚼。
“白羽,”司音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你可知白泽为何是祥瑞?”
白羽想了想,小声答:“因为……能驱邪避凶,能带来好运?”
“不对。”司音摇头,唇角浮起笑意,“是因为白泽通万物之情,本性纯善。但纯善不是委屈自己。你若总是把委屈咽进肚子里,那便不是祥瑞,而是苦瑞了。真正的祥瑞,要先让自己开心,才能把开心分给别人,明白吗?”
白羽眨了眨眼,金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困惑。
“我……可以让自己开心吗?”她问,那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可能的奢望。
“当然可以。”叶隐抱住她,声音哽咽,“你可以哭闹,可以挑食,可以把不爱吃的菜扔给爹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可以把杯子打碎十次一百次!你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可以再委屈自己,知道吗?”
白羽的视线扫过众人。
叶晚红了眼眶,叶辰别过脸假装看窗外,叶曦吸着鼻子给她画速写,叶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也泛着光。莱希特站在最远处,血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白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吃了一半的桂花糕。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紧绷了很久的角落,像是被这满屋子的温暖泡软了。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比师父洞府里的月光更暖,比银杏果的清香更甜。
她张开嘴,咬了一大口桂花糕。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举动——她把剩下半块糕,举到了莱希特面前。
“莱希特,”她奶声奶气地说,金眸亮晶晶的,“你吃。你早上没吃东西,白羽看你没有动筷子。”
莱希特怔住了。
他看着那块沾着小小牙印的桂花糕,又看着白羽期待的眼神。他活了万年,饮过最珍贵的血液,尝过最奢华的宴饮,却从未有人把一块咬过的、普通的桂花糕递到他面前。
他缓缓上前,没有接糕,而是低头,在那块桂花糕上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他说。
白羽笑得见牙不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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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白羽被安排在了叶隐和撒那特思卧室外间的一张小床上。可叶隐不放心,硬是把她抱进了大床上,夹在自己和撒那特思中间。
“妈咪……白羽可以自己睡的……”白羽紧张得小身子都僵了。
“不行,今晚妈咪要抱着你睡。”叶隐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乖乖闭眼。”
白羽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她怕踢到叶隐,怕压到撒那特思,怕呼吸太重吵到大家。她像块小木头似的挺在那里,连尾巴都绷得笔直。
一只冰凉的手从黑暗中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上。
是莱希特。
他不知何时坐在了床边,银白的长发垂落,血眸在夜色里像两颗温柔的红宝石。
“睡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像是月下流淌的河,“我守着你。不用乖,不用懂事,只要睡着就好。”
他的手心很凉,却让白羽滚烫的眼皮舒服地放松下来。
叶隐在左边哼起了走调的摇篮曲,撒那特思在右边用被子把她裹成蚕宝宝,莱希特在床头用手遮住她的眼,隔绝了所有光线。
白羽的呼吸渐渐平稳。
在坠入梦乡前的最后一刻,她忽然动了动小脑袋,在叶隐怀里蹭了蹭,又伸出小手,抓住了莱希特的一根手指。
她迷迷糊糊地、用梦呓般的声音说:“……白羽今天……没有很乖……但是……很开心……”
叶隐的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莱希特反手握住她小小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
“睡吧,”他轻声说,“以后每一天,都可以不乖,都可以开心。”
窗外,天光渐亮。
一只早起的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屋内,又扑棱棱飞走了。
这一夜,神兽幼崽终于学会了,在爱里安心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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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