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集:本性如羽,温柔有骨
晨光刚刚漫过窗棂,白羽就睁开了眼。
她躺在叶隐和撒那特思中间,像一颗被护在蚌壳里的小珍珠。左边是妈咪温热的呼吸,右边是爹爹微凉的体温,两种气息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拢在最安全的核心。
白羽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金眸清清醒醒,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糊。
她小心翼翼地数着叶隐的呼吸。一、二、三……等到那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她才像只偷油的小老鼠,一点一点地从被窝里往外挪。她挪得极慢,小屁股先往后蹭,再轻轻掀开被角,最后把那条毛绒绒的小尾巴一点点抽出来,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脚尖触到地面的瞬间,她松了口气。
昨日叶隐红着眼眶说的话还历历在目——"不用干活"、"睡到日上三竿"、"把杯子打碎一百次也没关系"。白羽趴在枕头上想了一整夜,她很想听妈咪的话,很想做一个"不乖"的孩子,可天一亮,身体就像有了自己的记忆,自动把她从床上唤醒。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昨日叶曦给她买的新裙子是鹅黄色的,像初春第一簇迎春花,系带在背后打成蝴蝶结。白羽够不着后面的带子,试了几次都缠成了死结,最后只能委屈地把蝴蝶结转到侧面,歪歪扭扭地挂着。
她要去厨房。
不是要去干活,她对自己说,只是……只是去看看。
厨房的地面还沾着昨晚的潮气,白羽踩上去,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目光落在灶台上——那是司音先生煮茶用的紫砂壶,还有几只白瓷杯倒扣在木架上。她搬来小凳子,踩上去,费力地把每只杯子摆正,杯柄朝向同一个方向。
做完这些,她跳下凳子,又发现灶台边的水渍。
抹布呢?
她东张西望,忽然瞥见角落里有一方素白的帕子。她跑过去捡起来,展开一看,帕角绣着一枚小小的血色图腾,是莱希特的物件。
白羽僵住了。
这是莱希特的东西,她认得。昨天莱希特用这帕子给她擦过手指上的血。她居然把长老的东西拿来当抹布,这太失礼了。
她慌慌张张地把帕子对折,再对折,小手按得平平整整,试图把褶皱都抚掉。然后她抱着帕子,像抱着一块烫手的山芋,不知道该放回哪里才好。
"……白羽?"
厨房门口传来叶隐的声音。
白羽吓得一抖,猛地回头,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方帕子,金眸里全是被抓包的惊恐:"妈咪!我、我只是……"
叶隐看着她。
小女孩穿着歪掉的裙子,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怀里抱着一方不属于她的帕子,身后的灶台上,几只茶杯被摆得整整齐齐,杯柄像列队的士兵。而她的脚尖,正对着一滩她还没来得及擦净的水渍。
叶隐的心又酸又软,她走过去,没有责备,只是蹲下来,把白羽抱进怀里,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方帕子。
"怎么起这么早?"叶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尽量放得轻柔。
"醒了……就起了。"白羽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妈咪,帕子我弄脏了……我帮莱希特洗干净,好不好?"
"不用。"叶隐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料理台上,自己则去取了一双小小的虎头鞋,"这是莱希特的,他自有法术清理。倒是你,又不穿鞋,又不穿外套,着凉了怎么办?"
白羽看着她蹲下来给自己穿鞋,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叶隐的头发:"妈咪……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又乱跑了。"白羽的眼睫垂下来,"我答应过妈咪要睡懒觉的,可是我睡不着……一睁眼就想着……"
"想着什么?"
"想着大家待我这么好,白羽不能什么都不做。"白羽抬起头,金眸里泛着认真而执拗的光,"妈咪,我管不住自己。我躺下了,心里就像有只小虫子在爬,爬得我好难受。只有起来做点什么,看看大家睡得好不好,杯子有没有摆好,炉子有没有熄火……我心里才踏实。"
她说着,小手揪紧了叶隐的衣襟,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妈咪,我是不是……很不听话?"
叶隐给她穿鞋的动作停住了。
她仰头看着坐在台上的小不点,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白羽的银发镀了一层金边,那两只玉白的小角晶莹剔透,此刻却因为主人的不安而微微发颤。
叶隐忽然意识到,她们错了。
她们一直在试图把白羽从一个"乖巧懂事"的模子里拽出来,强行塞进一个"任性妄为"的套子里。可白羽不是普通的孩子,她是白泽,是通万物之情的瑞兽。她的懂事不是被虐待出来的卑微,而是刻进骨髓里的天性。强行让她"不乖",等于是在剜她的骨。
"白羽,"叶隐站起身,将她紧紧搂住,"妈咪不生气。妈咪只是心疼。"
"心疼什么?"
"心疼你管不住自己的时候,心里那只小虫子,是不是咬得很疼?"
白羽愣住了。
她没想到叶隐会这样说。她以为妈咪会失望,会叹气,会说"你怎么还是改不了"。可妈咪说的是——心疼那只虫子咬她。
白羽的眼圈红了,她咬着唇,小尾巴从裙摆下探出来,轻轻缠住了叶隐的手腕:"……有一点疼。但是白羽可以忍。"
"以后不许忍。"叶隐拍着她的背,"想做什么就去做,但是要先照顾好自己。比如,要先穿鞋,要先把裙子穿好,要让妈咪或者哥哥姐姐陪着你,知道吗?"
白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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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时,撒那特思特意让司音煮了甜酒酿圆子。
琥珀色的甜汤里,白玉般的小圆子浮浮沉沉,撒着金黄的桂花,甜香扑鼻。撒那特思亲自端着碗,把最圆最胖的几个圆子都舀到白羽碗里,堆成了小山。
"吃。"他把勺子塞进白羽手里,"全吃完,一颗不许剩。"
白羽看着那座小山,又看看其他人碗里的分量,迟疑了:"爹爹……太多了。分给大家好不好?"
"不好。"撒那特思板着脸,"你最小,你该最多。"
白羽握着勺子,看看叶隐,看看莱希特,又看看司音。莱希特今日坐在她右手边,血眸低垂,正在看一卷古籍,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白羽偷偷把自己的碗往莱希特那边推了推。
莱希特翻页的手指一顿。
"做什么?"他侧首。
"莱希特……你吃。"白羽小声说,用筷子艰难地夹起一个圆子,举到他唇边,"你早上总是喝茶,不吃东西。师父说,空腹喝茶伤胃……"
莱希特看着她。
小女孩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要很努力才能举高胳膊。那颗圆子在她筷子尖上颤巍巍的,随时要掉。她的金眸里全是期待,不是讨好,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总是护着她的人,该吃一点甜的东西。
莱希特放下书卷,低下头,就着她的小手,将那颗圆子含入口中。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他活了太久,早已不记得食物是什么味道。血族不需要进食,味觉是一种退化的器官。可这一刻,他居然尝到了甜。
"如何?"白羽期待地问。
"甜。"莱希特说。
白羽开心地笑了,小尾巴在椅子下面摇来摇去。她又夹起一颗,要递给撒那特思:"爹爹也吃!"
"老子碗里有!"撒那特思没好气,却还是在她筷子伸过来的时候,低头叼走了那颗圆子,含糊道,"……你自己吃!"
白羽这才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自己碗里的。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先确认身边的人都有得吃,才肯往自己嘴里送。叶隐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开口:"白羽,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让着大家,大家才会喜欢你?"
白羽含着半颗圆子,茫然地抬头。
"不是的,宝贝。"叶隐把自己的碗推到她面前,里面只有清汤,"你看,妈咪不爱吃甜的,爹爹其实更想喝番茄汁,莱希特他……他根本不用吃东西。我们给你圆子,不是因为你让了我们,我们才回报你,而是因为我们本身就爱你,想把最好的给你。"
"爱……我?"白羽喃喃重复。
"对。"叶晚接话,她放下筷子,走到白羽身边,蹲下来与她平视,"就像姐姐爱画画,不是因为画画能让姐姐赚钱,而是因为姐姐本身就喜欢。我们爱你,也不是因为你乖、你懂事、你会让圆子。我们爱你,就因为你是白羽。"
白羽眨了眨眼,一颗圆子从勺子上滚下来,掉进碗里,溅起小小的甜汤。
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但她知道,大家看着她的眼神很温柔,没有因为她"改不了"而讨厌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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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下了点小雨,茶馆里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一只老猫。
那猫浑身橘黄,毛色黯淡,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钻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缩在暖炉边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叶辰第一个发现它,正要去赶,白羽却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二哥,"她拉住叶辰的裤腿,"别赶它……它好疼。"
叶辰一愣:"你怎么知道?"
白羽没有回答。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只老猫,脚步轻得像片羽毛。那只老猫本已戒备地弓起背,露出残缺的獠牙,可当它闻到白羽身上的气息时,浑身的毛忽然松了下来。
白羽在它面前蹲下,伸出了小手。
老猫犹豫了一下,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搁在了她的掌心里。
白羽闭上了眼。
金色的微光从她掌心泛起,像春日融雪后的第一缕暖阳,柔和地包裹住老猫残破的身躯。白羽的小脸渐渐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两只玉角却前所未有地明亮起来。
"白羽!"叶隐惊呼,要上前阻止。
莱希特却先一步动了。他没有拉开白羽,而是单膝跪在她身后,一手虚扶着她的小身子,一手覆在她的后心,将自己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输进去,护住她的心脉。
"让她做完。"莱希特低声道,血眸紧盯着那只老猫的变化。
片刻后,老猫瞎了的那只眼重新睁开,浑浊褪去,变成了一颗剔透的琥珀色眼珠。瘸了的腿也能站直了,它站起来,抖了抖重新变得油亮的毛发,绕着白羽走了一圈,然后轻轻"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白羽睁开眼,身子晃了晃,向后倒进莱希特怀里。
她小脸苍白,却笑得满足:"好了……它不疼了……"
"你傻了?!"撒那特思冲过来,一把将她从莱希特怀里抢过来,又气又急,"你知不知道你才三百岁?!你给一只猫疗伤?!你当你是万年神兽?!"
白羽被他凶得缩了缩脖子,小手却拽住了他的衬衫:"爹爹……你别气……"
"我能不气?!"
"白泽通万物之情……"白羽的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看到它疼,白羽比它还疼……如果不管它,白羽心里那只小虫子,会咬得更狠……"
撒那特思骂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怀里这张苍白的小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白羽的懂事,白羽的乖巧,白羽那改不了的、处处为人着想的性子,根本不是什么后天养成的奴性,而是白泽血脉里自带的共情。她是瑞兽,天生就能感知万物之苦。让她别管、别帮、别体贴,等于是在让她背叛自己的天性。
强行让她"不乖",和强迫她"乖巧",本质上是一样的残忍——都是在扭曲她本来的样子。
撒那特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白羽的额头,声音哑得不像话:"……老子没气你。老子是心疼。"
"我知道……"白羽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皱起的眉头,"爹爹心疼,妈咪也心疼,哥哥姐姐都心疼……白羽知道的。可是爹爹,帮了它,白羽心里就好高兴……比吃了桂花糕还高兴。"
她转过头,看向莱希特,又看向叶隐,金眸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确认:"我这样做……是对的吗?不是不乖,对吗?"
"对。"莱希特走上前,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将她从撒那特思怀里接了过来。他的动作轻柔而坚定,像是在交接某种圣物,"你无需改。你的懂事,你的温柔,你的本性,都是对的。"
他低头,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做这些之前,先想想你自己。"莱希特的血眸深邃如海,"你可以救猫,可以摆杯子,可以早起,可以让圆子——但前提是,你要先穿好鞋,先吃饱饭,先保证自己不会倒下。这不是自私,这是……让我们放心。"
白羽看着他,又看看围过来的家人。
叶隐擦着眼泪点头,叶晚把老猫抱在怀里,叶辰别扭地转过身去,叶曦飞快地画着这一幕,叶安默默翻出一本《神兽幼崽养护指南》,在"白泽天性"那一页重重地画了个圈。
白羽忽然觉得,心里那只咬了她很久的小虫子,好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暖暖的、软软的东西,像阳光晒过的棉花,堵在她胸口,让她很想哭,又很想笑。
她把小脸埋进莱希特的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我答应你们……以后,我会先穿好鞋,再去看炉子……"
"还有呢?"
"还有……先吃饱,再让圆子……"
"还有呢?"
白羽想了想,伸出小胳膊,搂住了莱希特的脖子,也在他冰凉的侧脸上,轻轻地"吧唧"了一口。
"还有……先亲你们,再亲小猫……"
莱希特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
窗外雨停了,一道彩虹跨在茶馆的屋檐上。
老猫在叶晚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眯着眼打起了呼噜。白羽在莱希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抓着他的一缕银发,仿佛那是她 newest 找到的、最安全的锚点。
叶隐走过来,轻轻吻了吻她的头发。
撒那特思走过来,吻了吻她的小手。
司音煮了一壶安神茶,放在莱希特手边。
没有人再提要她改变的话。
本性如羽,温柔有骨。
他们爱的,本来就是这样的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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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