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神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指尖抚过玉佩表面细密的纹路,那是一个极小的“厉”字,是当年那人央他亲手刻上去的。
“是你的名字。”
龙神说。
厉劫眨了眨眼:
“可是师父不是说,厉劫这名字是你给我起的吗?”
龙神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嗯,所以刻的是‘厉’字。”
厉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玉佩翻来覆去又看了几遍,忽然凑近了些:
“师父,你身上那个味道……”
“嗯?”
“我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好熟悉。”
厉劫歪着头,认真想了想,
“不是醒来那天闻到的,是更早的,好像……很久很久以前。”
龙神的心口微微收紧。
少年靠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厉劫眼底那片干净的、没有一丝阴翳的光,那是他当年最喜欢看的东西,如今重新出现在这张脸上,却让龙神既欢喜又惶恐。
“大概是风带来的。”
龙神站起来,避开了他的视线,
“山中草木皆同,你闻着熟悉也正常。”
厉劫“噢”了一声,没有多想,低头继续摆弄那枚玉佩。
龙神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下午带你去藏经阁,那里有你会喜欢的书。”
他本来想说“有你以前最爱看的书”,话到嘴边又改了口,算了,在他面前还是少提为好。
厉劫果然很高兴,三两口喝完碗里的茶,蹦起来跑到他面前:
“师父,我们现在就去吧!”
少年的红衣在风里扬起一个明媚的弧度,像一团火焰撞进了龙神眼底。
龙神看着他,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当年那个人。也是一样的红衣,也是一样的笑容,站在桃花树下朝他喊:“你走快些啊!”
那时候他走得慢,总是东张西望的,那人便跑回来拉他的手。
如今他走得快,身后却再没人能追上来了。
“师父?”
厉劫见他出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龙神回过神,笑了笑:“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院落。厉劫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轻快又随意,时不时回头看龙神一眼,确认他还在身后,龙神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与他隔着半步的距离。
那半步,既不会显得疏远,又足够他在厉劫回头的时候,藏起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藏经阁很大,竹简堆积如山,烛火幽幽燃着,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檀木交融的气息,厉劫一进去就被角落里一排泛黄的卷轴吸引了目光,抽出来一看,上面画着各式各样的龙纹图腾,笔触精细,栩栩如生。
“这是……”
厉劫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停在其中一页上。
那是一幅人像,画中人一袭红衣,长发束起,眉目飞扬,嘴角带着三分笑,七分傲,负手立于山巅之上,身后是翻涌的云海。
厉劫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师父。”
他转头问龙神,
“这个人是谁?”
龙神正站在书架另一端,闻言身形微微一僵。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是一位故人。”
“故人?”
厉劫又看了画像一眼,
“他穿的衣服和我的好像。”
龙神终于转过身来,走回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幅画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却被很快掩去。
“嗯。”
他说。
“他是侍鳞宗很久以前的……弟子。”
“那他现在在哪里?”
厉劫问。
龙神伸手将那卷轴轻轻合上,放回了原处。
“去游历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被时间磨平的事,
“他太笨了,走了很多年,还没回来。”
厉劫“哦”了一声,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卷轴所在的位置,他总觉得那个人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像照镜子。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厉劫自己否定了。怎么可能呢,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龙神见他还在看那个方向,轻声开口:
“那些卷轴有些旧了,改日我让弟子重新整理,我们先去楼上看看?”
厉劫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楼。
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没有注意到身后龙神在楼梯拐角处停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角落。
那卷画轴安静地躺在原地,像是沉睡了多年的往事,被尘封得妥帖。
龙神收回目光,抬步跟上厉劫。
阁楼上的窗开着,风涌进来,吹动案上摊开的书页。厉劫凑过去看,是一本记载山川灵兽的古籍,他翻了几页,忽然指着一处插图:
“师父,这个是什么?长得好像狐狸,但尾巴好多。”
龙神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白泽的同族,灵兽九尾。不过如今很少见了。”
“白泽?”
厉劫想起早上总是来给龙神送东西的青衣男子。
“就是那个总板着脸的掌事师兄吗?”
龙神忍不住笑了一下:
“板着脸?”
“是啊,”厉劫模仿着白泽的表情,眉头紧皱,嘴角下撇。
“就是这样的,看着好凶。”
龙神被他逗得笑意更深了,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那是严苛,不是凶日后你要在宗门修行,少不得要与他打交道,别总说他坏话。”
厉劫吐了吐舌头,把书页翻过去,又兴致勃勃地看别的去了。
龙神站在他身侧,望着少年专注的侧脸,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窗外天光正好,风吹动厉劫额前的碎发,他伸手随意拨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龙神的目光落在那里,那个位置曾经有一道很深的疤痕,是当年那场劫数留下的。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龙神垂下眼,默默攥紧了袖口。
厉劫忽然转过头来,恰好撞见了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师父,你怎么了?”
“风有点大。”
龙神松开袖口,神色如常。
“眼睛进了沙子。”
厉劫“啊”了一声,连忙凑过来:
“我帮你吹吹?”
龙神下意识退了一步,避开了他凑上来的脸。
厉劫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龙神退开的那一瞬间,眼底似乎闪过了一丝慌乱?
“没事。”
龙神很快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模样,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你继续看书,我去楼下拿些东西。”
说完便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在木梯上渐渐远去,留下厉劫一个人站在原地,他挠了挠头,总觉得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他低头看向腰间那枚玉佩,玉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鬼使神差地将玉佩翻到背面,凑近了看。
光线斜斜地照过来,在玉面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厉劫眯起眼,忽然发现那枚“厉”字下面,似乎还刻着什么极浅的痕迹。
像是一个被磨掉了一半的字。
他看了很久,也没能辨认出来到底是什么。
他把玉佩翻回正面,系好,重新别回腰间。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厉劫趴在窗台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檐,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种空,不是饥饿,不是困倦,而是一种他形容不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过又重新掏空的感觉。
他揉了揉心口,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到底……忘了什么呢?”
楼下的龙神站在藏经阁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头顶那片被风吹散的云。
白泽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大人,你方才在楼上有些失态了。”
龙神没有否认。
白泽叹了口气:
“你若总是这般,他迟早会察觉的。”
“我知道。”
龙神的声音很低。
“可他凑过来的那个样子……”
他顿住了。
白泽等着他把话说完,却只等到了一阵沉默。
过了很久,龙神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和他当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