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上安静极了。
连风都停了。
厉劫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停了。
花瓣不再飘落,停在半空中,像是时间被按下了暂停。
厉劫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他的眼眶发烫,却没有眼泪掉下来,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心却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师父。”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这坛酒,埋了多少年了?”
龙神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年。”他说。
厉劫猛地抬起头。
一百年。
他今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百年前前,他还没有出生,不对,他父母还没出生。但酒坛上刻着他的名字,厉劫。
那个名字是龙神给他取的,说的是“厉风疾雨,劫后重生”。
可坛子上刻的“厉劫”,笔迹遒劲,锋芒毕露,和龙神温润的气质截然不同。
那是另一个人刻的。
在他还没有出生之前,就有一个人,刻下了他的名字。

“师父,”
厉劫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人的名字……叫什么?”
龙神看着他。
晨光从桃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龙神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厉劫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没有眼泪,只是红了。
像那天夜里在祈灵殿,跪在无字牌位前,无声地流泪之前的样子。

“你想知道吗?”
龙神问。
厉劫张了张嘴,忽然又闭上了。
他害怕。
他害怕那个答案。不是害怕知道那个人是谁,而是害怕知道之后,自己该如何自处。
如果那个人也叫厉劫,那自己算什么?替身?延续?还是一个被精心安排好的,用来填补空缺的替代品?他醒来后龙神为何会出现在他身边?又为何对他这么好?

“我……”
厉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龙神看着他挣扎的模样,忽然伸出手,将那个小酒坛放进厉劫怀里。
酒坛不重,却带着泥土的凉意和某种说不清的重量。厉劫下意识地抱住它,低头看着坛身上那两个字。
厉。劫。
刻得很深,深到仿佛刻字的人怕它会消失。

“这坛酒,本来是等桃花开了就喝的。”
龙神站起身,白袍上沾了泥土和草屑,他浑然不觉。

“后来桃花开了,埋酒的人不在了。”
他低头看着厉劫,逆光而立,面容模糊在光影里。

“我等了上百年,终于等到了另一树桃花。”
厉劫抱着酒坛,仰头看着他。
阳光从龙神身后涌过来,刺得厉劫眯了眯眼,他只看见龙神的轮廓,看见他微微弯起的唇角,看见他朝自己伸出的手。
那只手上还沾着泥土。

“厉劫。”
龙神说。

“喝酒吗?”
厉劫低头看着怀里的酒坛,看着坛身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伸手握住了龙神的手。

“喝。”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

“但是师父,我不太会喝酒,要是醉了怎么办?”
龙神握住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风忽然又吹起来了,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粉白色的雪,很浪漫。

“醉了就醉了。”
龙神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背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