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劫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推门而出。
龙神已经在院中等着了。
他今日没有穿往常那件垂地的宽大黑袍,而是换了一身浅色窄袖的劲装,长发高束,露出清隽的侧脸线条。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许多,虽然他看起来确实很年轻,只是平日里总是穿一身黑,又有一种仙气飘飘的疏离,这次倒是多了几分利落的英气。
厉劫看愣了。
龙神转过身,目光在厉劫身上停了一瞬。

“红衣……”
他轻声说了两个字,没有说下去。
厉劫心里咯噔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龙神已经收回目光,朝院门走去。

“走吧。”
厉劫跟上去,与他并肩。
两人穿过回廊,穿过那片竹林,穿过演武场边的小径,一路往侍鳞宗的深处走去。晨雾还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苦味,脚下的石板路渐渐变得崎岖,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密。
厉劫注意到,这条路他没有走过。
龙神带他认路的那几天,走的都是主干道,从未涉足这片区域。

“师父,我们这是去哪儿?”

“后山。”
龙神头也不回地说,

“侍鳞宗的禁地。”
厉劫脚步一顿:

“禁地?那我能去吗?”
龙神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你哪里都能去。”
他说。
语气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厉劫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跟上。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草地出现在两座山丘之间,草地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草地尽头是一道断崖,断崖下方云海翻涌,看不见底。
断崖边上,立着一棵树。
不是松树,不是柏树,是一棵桃树。
很大的一棵桃树,枝干虬结,树冠如盖。这个季节本不该开花,但桃树上偏偏缀满了花朵,粉白相间,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时不时飘落几片,被风吹向断崖,消失在云海里。
厉劫站在草地上,望着那棵桃树,忽然觉得呼吸变得困难。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这棵树……”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龙神没有看他,径直走向那棵桃树,在树根旁蹲下,开始用手刨土。

“师父?”
厉劫跟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挖什么?”
龙神没有回答,专注地扒开表层的泥土和落叶。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沾上泥土后显得格外刺眼。厉劫想帮忙,却被他轻轻挡开。

“我来。”
龙神说。
厉劫只好蹲在一旁看着。
挖了约莫半尺深,龙神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的动作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礼物。
他捧出来的是一坛酒。
酒坛不大,比成人拳头大不了多少,坛身上糊着厚厚的封泥,封泥已经干裂,露出下面的陶胎。坛身上刻着字,被泥土填满了纹路,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龙神将酒坛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厉劫蹲在他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风吹过桃树,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龙神的发顶,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那个小小的酒坛上。
“很久以前。

”
龙神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个人和我一起埋了这坛酒。”
厉劫的心揪了一下。

“他说,等来年春天,桃花开了,就把酒挖出来喝。”
龙神抬手拂去酒坛上的泥土,露出坛身上那两个字,

“后来桃花开了。”
他顿了顿。

“开了很多次。”
厉劫看着坛身上那两个字,泥土被拂去后,笔画渐渐清晰。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即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地面。
他看清楚了。
厉。劫。
两个字,刻在一起,紧紧挨着。

“这是他亲手刻的。”
龙神说。

“他说,等酒喝掉的那天,就用这个坛子装别的东西。”
龙神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厉劫没有抬头,他听见龙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听见他用那种平静得不像话的语气,把那句话说完。

“我再也没等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