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劫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假装去研究酒坛的封泥怎么拆,耳朵红得能滴血。
桃树的花瓣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和那个刻着他名字的酒坛上。
他没有看见,在他低头的瞬间,龙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也没有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底下,压着怎样深的悲伤。
像是隔了百年的时光,看着同一个人,又像是看着一个全然不同的灵魂。
风停了。
桃花还在落。
厉劫笨手笨脚地拆着封泥,嘴里嘟囔着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结实,龙神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酒坛,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撬,封泥应声而落。
酒香瞬间溢出来。
不是浓烈的酒气,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桃花香的味道,像是百年的时光都被封存在了这小小的坛子里,此刻终于得以释放。
厉劫深吸一口气:

“好香啊。”
龙神从袖中取出两只小杯,他竟然随身带着杯子,像是早就打算好了今日要来这里。

“你准备的?”
厉劫接过杯子,眨巴眨巴眼睛有些狐疑地看着龙神。
龙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酒坛微微倾斜,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在杯口凝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厉劫端起杯子,凑近闻了闻,桃花香更浓了,底下还藏着一层淡淡的甜,像是蜂蜜,又不完全是。
比起酒更像是他在集市上买的果汁。

“师父,这酒是谁酿的?”
他问。
龙神端起自己的杯子,没有立刻喝,而是轻轻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中荡出细小的涟漪,眼睛有些湿润。

“他酿的。”
龙神说,

“他用那年的桃花瓣,竹叶上的露水,和一些我说不出来的东西,酿了这一坛酒。”

“一些你说不出来的东西?”
龙神没有解释,只是微微抬了抬杯子,朝厉劫示意。
厉劫学着他的样子,也将杯子微微抬起。
两只杯子在桃花树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厉劫仰头将酒喝了下去。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以为会辣,却没有。只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带着桃花和蜂蜜的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苦,又不全是苦。
像是什么人笑着笑着忽然流下的眼泪。
厉劫握着空杯子,愣住了。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某种更深处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东西。
他看见了一片竹林,竹叶翠绿,风一吹就沙沙地响。一个人站在竹林里,穿着绣着金纹的红色衣服,扎着高高马尾,头上的红飘带被风吹的晃来晃去。背对着他,正在往酒坛里装桃花瓣。
那个人转过身来。
厉劫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和自己的脸,有七八分相似,但比他成熟多了。
不,不对。厉劫想。不是我像他,是他像我,还是我像他?他说不清楚。
那个人比他年长几岁,眉眼间带着一种他还没有的张扬和锋利,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很大,像是整个世界都压不垮他的那种笑。
那个人抱着装满桃花瓣的酒坛,朝某个方向喊了一声。

“寄灵。”
寄灵是谁?
厉劫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看见了龙神。
年轻的龙神。
没有现在的沉稳和疏离,眉眼间还有少年人的青涩,他站在竹林小径上,手里拿着一个扇子在手里展开又收起,被那个人喊得抬起头,眼中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那个人跑过去,把酒坛塞进龙神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先埋起来,等来年桃花开了,我们一起挖出来喝。”
年轻的龙神接过酒坛,低头看了看,忽然问:

“坛子上刻的什么?”
那个人神秘兮兮地把酒坛转了个方向,露出坛身上的字。
厉。劫。

“这是什么?”
年轻的龙神皱眉。

“你的名字?”
那个人摇头,笑容里多了一丝厉劫看不懂的东西。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厉劫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坐在桃树下,后背靠着树干,手里还握着那只空杯子。
龙神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眉头微微蹙着,眼中带着明显的担忧。

“厉劫?”
龙神的声音有些急切。

“你看见什么了?”
厉劫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被人偷走了,怎么都发不出来。
他看着龙神的脸,看着这张和记忆中那个年轻龙神有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比百年前多了不知多少倍的复杂情绪,忽然就红了眼眶。

“我看见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百年前的你。”
龙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还看见了一个人。”
厉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龙神的手背上。

“一个穿红衣服的人,我长得和他好像啊,他说他也叫厉劫。”
龙神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还说了什么?”
龙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害怕。
厉劫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个画面的最后。
他看见了。那个人把酒坛递给年轻的龙神之后,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释然,还有一种厉劫读不懂的、深沉如海的情感。

“他没有说话。”
龙神跪坐在厉劫面前,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流泪。他只是那样看着厉劫,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厉劫以为他变成了一尊石像。
然后龙神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将厉劫拉进怀里。
动作很轻,像是在拥抱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厉劫的脸埋在龙神的肩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和酒香混在一起的、淡淡的冷香。

“师父……”
厉劫闷闷地喊了一声。
龙神没有应。
但厉劫感觉到了,龙神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他箍得更紧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他的发顶,一滴,两滴,无声无息。
桃花还在落。
一朵花瓣飘下来,落在龙神的手背上,停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粉白色的句点。
风穿过桃树的枝桠,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像是在替百年前的某个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