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全是羡慕。
厉劫笑了笑,没有说话。
是啊,龙神对他真好。好到让他有时候会感到害怕,万一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怎么办?万一他哪天醒来,发现自己还是在那个冰冷的山洞里,什么都没有,龙神不在,清竹院不在,什么都没有。

“厉劫?厉劫!”
苏晚晚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了?脸色忽然不太好。”
厉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困。”

“昨晚没睡好?”
厉劫想起昨晚自己又一次在龙神怀里醒来,脸微微红了一下,含混地应了一声:

“嗯,有点。”

“那你早点回去吧,别让龙神大人担心。”
苏晚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龙神大人那个性子,你出来这么久,他肯定坐不住。”
厉劫想了想龙神坐在案几后面翻书的模样,觉得龙神大概不会因为自己出门就坐不住,他也许会觉得自己吵闹。
但他还是站起来,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那我先回去了。”

“明天还出来吗?”
苏晚晚问。

“应该吧。”
厉劫想了想,

“天天待在院里太闷了。”

“那我们明天还来找你!”
厉劫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龙神殿的方向走去。
回程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脑子里总是在转一些有的没的的事情。
他想起龙神每天早上给他梳头时手指的温度,想起龙神每天晚上揽着他入睡时呼吸的频率,想起龙神说是我想做时眼睛里那种认真的光。他还想起苏晚晚说“龙神大人那个性子,你出来这么久,他肯定坐不住”。
龙神会坐不住吗?
厉劫加快了脚步。
穿过回廊,绕过演武场,经过藏经阁,走上那条通向龙神殿的白玉石阶。石阶很长,他走得很快,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金线的龙纹在阳光下像是要飞起来。
他跑到龙神殿门口的时候,气喘吁吁地推开了殿门。
殿内很安静。长明灯安静地燃烧着,案几上竹简摊开着,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
但龙神不在案几后面。
厉劫的心忽然揪了一下。他环顾大殿,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

“师父?”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没有人应。
厉劫的心跳加快了。他快步走向卧房,推开门,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龙神的那根发带,是一个人的痕迹。
他转身跑向侧门,推开那扇通往露台的门。
风吹过来,松针簌簌地响。云海翻涌,深不见底。
龙神站在露台边缘,白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长发在风中飞扬。他背对着厉劫,面朝云海,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厉劫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龙神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师父。”
他的声音有些喘,

“我回来了。”
龙神转过身。
风从他身后涌过来,将他的白袍吹得像一面鼓满的帆。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而疏离,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但厉劫看见了,龙神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是怕。
厉劫忽然就明白了。
他出门的时候,龙神点头了,说去吧。但龙神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早点回来,没有说任何一句叮嘱的话。
因为他不敢说,他怕说了,就会忍不住把厉劫留下来陪他。
他怕厉劫走出那扇门,就像百年前那个人一样,再也不回来了。
厉劫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大步走过去,在龙神面前站定,仰着头看着龙神的眼睛。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挡住了半张脸。

“师父。”
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没有走丢,我回来了。”
龙神看着他,没有说话。
厉劫伸出手,握住了龙神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龙神的手指冰凉,像在风里站了很久。厉劫把那只手攥紧,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明天我不出门了。”
厉劫说。
龙神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在厉劫的掌心里蜷缩起来,回握住了他。

“不用。”
龙神的声音有些哑,

“你想去就去。”

“可是你——”

“我在等你。”
龙神打断了他,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等多久都可以。”
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那点丢人的湿意逼回去,使劲攥了攥龙神的手。

“那我不乱跑了,”
他说。

“就在宗门里转转。走不远。”
龙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擦去厉劫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片花瓣。

“好。”
龙神说。
厉劫破涕为笑,拉着龙神的手往回走:

“师父,我饿了,中午吃什么?”

“你不是刚吃过桂花糕?”

“桂花糕是零食,不算饭。”

“等等,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吃了桂花糕?”

“你的嘴角有残渣。”
龙神被他拽着往殿内走,脚步有些踉跄,但没有挣开他的手。
他们走过露台,走过侧门,走进大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将风和云海关在了外面。
长明灯的火光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并肩的影子。
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
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