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灵殿的门没有关。
厉劫跑到殿前时,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看见殿内燃着许多蜡烛,烛光摇曳,将整个殿堂照得通明。
正中央的供桌上,摆着两个牌位。
一个牌位前放着新鲜的供果和香烛。另一个牌位前,什么都没有。
而龙神就跪在第二个牌位前。
他没有撑伞,白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长发散落,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像是跪了许久,久到身体已经忘记了什么叫疲惫。
厉劫心想,大人为何不用法术遮雨。
厉劫站在殿门口,雨水从他的衣摆往下淌,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师父,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龙神在流泪。
不是那种激烈有声的哭。
他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混着雨水,沿着脸颊的弧度流下来,滴在面前的地面上。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连呼吸都平稳得不像是在哭。
但厉劫就是知道他在哭,他很难受,他的心口好难受。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攥着自己膝盖的手指节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厉劫的心脏又开始疼了。
比刚才更疼,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
他终于迈开了步子,赤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龙神,殿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他轻微的脚步声。烛火摇曳,将他红色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龙神身后的地面上。
龙神听到了声音,却没有回头。
厉劫走到他身边,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他只是默默地跪下来,跪在龙神身旁,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这样陪着他吧。
两个人并排跪着,一个白袍,一个红衣,都在淋着从殿门口飘进来的雨。
过了很久,久到厉劫觉得自己的膝盖好麻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龙神才开口。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终于说话了。
声音沙哑,不像平时那样温和清润,像是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玉石,表面已经不再光滑。

跑过来的。
厉劫说。

谁告诉你路的。

碰巧遇见的一个人。
龙神沉默了片刻,缓缓侧过头,看向厉劫。
他的眼眶微红,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但已经没有新的泪流出来了,他的目光在厉劫脸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赤裸沾满泥水的脚上。

这孩子怎么又没有穿鞋。
他心想
龙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厉劫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泛着青白色,像是在冷水里泡了很久。

冷不冷?
他问。
厉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龙神将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师父。
厉劫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个牌位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龙神的目光转向那个空荡荡的牌位。
烛光照在上面,木纹清晰可见,却没有刻任何一个字。
一个无名无姓的牌位。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牌位。
他没有回答。
他松开厉劫的手,转过身,面朝那个牌位,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额头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直起身,又磕了一个。
再一个。
一共三个。
厉劫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看着他慢慢站起来,双腿因为跪得太久而微微发颤。龙神稳住身形,弯腰将厉劫从地上拉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走吧,回去了。
龙神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哦。
厉劫被他牵着往外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无字的牌位。
烛光闪烁中,他忽然觉得那个牌位上的木头纹理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字。
一个被火焰烧过的、已经看不清轮廓的字。
他好像在哪见过,记不清了,他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稍微想一下头就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