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侍鳞宗住了五日,渐渐摸清了一些规律。
龙神每日清晨会准时送来早膳,陪他用完后再去处理宗门事务。午后若是无事,便会在院中的石桌上看书,偶尔抬眸看一眼在树下看小蚂蚁搬家的厉劫。
傍晚时分,他们会一起走过那条长长的回廊,龙神会给他讲一些侍鳞宗的历史,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本很老的书。
历史很乏味,听的他想睡觉,但是龙神的声音好好听。
后来厉劫发现,龙神从不提起关于他的一切,就算提到了也会很快略过。
关于宗门的历史,他能追溯到万年前。
关于某个弟子的来历,他能说得清清楚楚。
可一旦话题拐到厉劫这两个字,龙神就会端起茶杯,轻轻吹一口气,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

茶凉了。
亦或者是。

吃块桂花糕吧。
然后话题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
厉劫不是没有追问过,他很好奇自己的来历。
来这里的某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厉劫被雷声惊醒,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睡在了桌上,薄毯滑落在地,茶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水果掉落在地。
他弯腰去捡薄毯,手指触到地面的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雷声和大雨。
一个模糊的身影挡在他面前,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人的声音被雷声盖过,厉劫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的唇在动,眉眼间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不曾有过的决绝。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红和紫色的电混在一起。
不是他衣服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很刺眼。
浓烈的,滚烫的,从胸口涌出来的红,从一个人的身体上不断的流出来。
厉劫猛地松开薄毯,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发疼。
他的额头都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些。那些画面像是被人强行塞进脑子里的,又像是本来就存在,只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如今雷声一响,封印就裂了一条缝。

啊,好痛。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厉劫的哭声和雨声混在一起。
半个时辰后厉劫站起身,推开门,赤着脚踩进雨里。
他想去找龙神,直觉告诉他龙神需要他或者说他需要龙神。
他不记得路,也不知道龙神住在哪里,但他就是觉得,如果现在不去,那个白袍的身影可能会像梦里的那样,被红色的东西淹没,然后消失。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裳,夜风一吹,冷得刺骨。他却跑得很快,赤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跑过长廊时,他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被他撞得踉跄了两步,手中的灯笼晃了晃,照亮了来人的脸,是白天偷看他的那个扎高马尾的少女。

厉劫?
少女看清他的脸后,眼睛瞪得滚圆。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淋雨?龙神大人知道了还不得。

龙神大人在哪里?
厉劫抓住她的袖子,声音急促。
少女被他拽得一愣,目光落在他赤着的脚上,又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担忧。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厉劫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少女咬了咬唇,没有再多问,抬手指向东边尽头:

龙神大人住在祈灵殿后面的独院,沿着这条长廊走到头,左转,过一座小桥就到了。
厉劫松开她的袖子,转身就跑。

诶——你倒是把鞋穿上啊!
少女在后面喊,声音很快被雨声吞没。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远,渐渐皱起了眉头。

那个方向……祈灵殿……
她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过,有龙神大人在的话应该不会出事吧。
今天是十五。
每个月的十五,龙神大人都会去祈灵殿。
不是去处理事务,不是去修行。
是去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