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中时,雨已经小了许多。
龙神让厉劫脱下衣服坐在床上,自己则转身去烧热水。厉劫看着他在不大的房间里忙碌,白袍依旧湿着,水珠不断从衣摆滴落,在他经过的地面上留下一串串水痕。
厉劫忍不住开口:

师父,你先把自己的衣服换了吧,会生病的。
龙神没有应声,只是将烧好的热水倒进木盆里,试了试水温,然后端到厉劫面前,蹲下身。
厉劫瞪大了眼睛:

师父,我,我自己可以洗。

安静些。
厉劫欲哭无泪,只能乖乖坐着。
龙神握住他的脚踝,将他的脚轻轻放进温水里。泥水瞬间晕开,将清澈的水染成浑浊的颜色。龙神不以为意,低下头,用手掬起水,一点一点地洗去他脚上的泥泞。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厉劫的脚趾因为冰冷而蜷缩着,被温水包裹后,寒意一点点退去。他低头看着龙神的发顶,看着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自己脚背上,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师父。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龙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
厉劫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委屈。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想起来,我不知道……万一我想起来了,却不是你希望的那个人怎么办?

我不想让你失望。
龙神沉默着,继续帮他洗脚。

不用想怎么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现在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养好。
龙神说。
厉劫愣了一下。
龙神抬起头看他,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澈。他的唇角微微弯起,不是平时那种疏离而温和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

在那之前,
龙神说。

你什么都不用想,开开心心就好。
他低下头,继续洗着厉劫的脚,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是你的时候再说。
那天夜里,龙神没有离开。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在厉劫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厉劫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听着龙神平稳的呼吸声,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竟然莫名地安心,心口也不痛了。
他侧过身,看着烛光下龙神的侧脸。
师父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但厉劫知道他没有,他在装睡。
因为他的手,一直轻轻搭在床沿边,指尖微微蜷曲,像是随时准备握住什么。
厉劫从被子里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靠近那只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龙神手指的瞬间,龙神的指尖动了一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回应。
厉劫缩回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朵红透了,好丢人啊厉劫。
窗外,雨后的夜空露出一角,几颗星子隐隐约约地亮着。
竹林深处,那坛酒还埋在原处。坛身上落满了泥土和落叶,坛口的封泥已经干裂。
那把刀隐隐约约发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