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师的常识课

诺丁学院的课程排得不算紧。上午多半是理论课，下午有时候有实战训练，有时候放了学学员们就各自散了。

问长夏和唐三平日里的时间大多是两个人一起过的，吃饭、修炼、去后山采药，日复一日的，学院的围墙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一段距离，日子过得平平稳稳的。

这天上午的课是武魂常识，讲的是魂骨的来源和分类。教这门课的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的，每次讲两句就要端起桌上的杯子喝口水。他站在讲台前面翻开一本厚册子，手指顺着字行往下划。

“魂骨这东西，是魂兽死亡之后有极低极低的概率留下来的。”老师把册子往旁边翻了一页，“这个概率有多低呢，大约是一万头魂兽里面能出那么一个。而且不是所有魂兽都能出，需要魂兽本身的年份和品质都达到一定程度。”

问长夏坐在靠窗那一排的第三张位置。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右手的手腕露在袖口外面一截。花钏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窗外的光落在花钏表面上碎成细密的星点。她听着老师的声音一句一句地传过来，手里的笔很久没动，笔尖的墨干了一小截在纸上洇开了一团淡灰色的印子。

“魂骨和人身上的武魂之间如果属性接近，威力会更大。比如说你本身是火属性的武魂，拿到一块火属性的魂骨，两者一配合，威力可能翻上两三倍不止。”老师又喝了口水，“反过来，你一个控制系的拿到了一块纯攻击型的魂骨，那就只能当成一个工具用，功效至少折半。”

前排有个男生举手问了一句：“老师，魂骨长得什么样？跟骨头一样吗？”

老师把册子合上了想了想：“形状各异。有的是一块骨片，有的是一截关节，有的会化成饰品的样子嵌在魂师身上。有些魂骨年份高、品质好，甚至会自己改变形态，贴合魂师的身体习惯呈现。”

问长夏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她把视线从讲台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枚粉色的琉璃花钏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不亮不暗，刚刚好的那种温温的光。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花钏的表面上，手指的触感是凉的、滑的，但那层凉意底下有一种极细微的脉动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花钏的材质内部一下一下地跳着。

她盯着花钏看了很久，脑子里把老师刚才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极低极低的概率”、“魂兽死亡后留下”、“可以改变形态贴合魂师的身体”……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这枚从她醒来的第一天就摘不下来、跟她的武魂颜色一模一样、会随着她情绪的变化发热发光的花钏，手里的笔无意识地转了一下，笔尖在桌面上的粗纸上拖出一道细线。

她把花钏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材质确实很像琉璃，但比琉璃更透更轻，里面的碎光在极慢地转动。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东西可能是魂骨，她一直以为它只是一个莫名其妙长在她手腕上的装饰品。但如果它真的是魂骨——她身上为什么会有魂骨？她从没杀过魂兽。

一只纸团从她左侧滚了过来，沿着桌面滑到她的胳膊肘旁边停住了。她侧头看了一眼，唐三坐在她左手边隔了一个走道的位置，手已经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了腿上，正目视前方看着讲台的方向，表情跟平时听课的时候一模一样。

问长夏把那个纸团握进手心，攥了一下又摊开。纸团里面裹着一行炭笔字，字迹是唐三的手笔：“你那个花钏，会不会就是魂骨？”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好几息。花钏在日光底下闪了一下光，像是在回答什么。她把纸团重新攥紧了，攥成一个更小的球塞进袖口深处。心跳在她的肋骨后面咚咚地撞了两下，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重新把目光放回讲台上。

老师在讲台上正讲到魂骨的六大位置分类。问长夏听了一耳朵，听到“有的魂骨会自动附着在魂师身上对应的部位，不需要额外的融合过程”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袖口里面碰了一下花钏的边缘，指尖沿着花钏的轮廓描了一圈——腕骨的位置。

下课铃响的时候问长夏第一个站起来出了教室。她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了，背靠着树干，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身的碎光斑。唐三从教室里出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靠着同一棵树的两面，他的影子从树干的另一侧斜过来跟她的影子叠了一下又分开。

“你看完了？”问长夏问他。

唐三靠着树干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完了。你觉得像吗？”

问长夏把花钏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腕转过来让他也看到花钏的背面。花钏的内侧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光滑得像水打磨过的石头面，没有任何接口或者合缝的痕迹，像从她皮肉里面直接长出来的。

“我醒过来第一天就在我手腕上了。不管怎么拽都拽不下来，什么工具都撬不开，像长在上面的。”问长夏把手腕放下来，“但老师说魂骨是魂兽死亡后才能留下的东西，我从来没杀过魂兽。”

唐三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来伸向她。问长夏低头看着他摊开的掌心，把手腕递了过去。唐三的食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钏的表面，跟之前那次一样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梦里那棵树跟你这个花钏的材质一样，也是魂骨的材质。”

“所以那棵树也是魂骨？”

“那棵树是你梦里见到的，不确定它现在真实存在。”唐三把手放回口袋里，“但它出现了，跟你这个花钏有关。魂骨的来源不一定只有猎杀魂兽一种，你梦里那个声音说的花神之物，可能就是解释这个来源的线索。”

问长夏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密密的一层盖在头顶上把日光筛成细碎的亮块。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花钏贴着她的手腕传来的微温，心里把那些碎片拼了一下——梦里的琉璃花树、花钏、耳边那个模糊的“花神之物”。

“如果这个花钏真的是魂骨，”她睁开眼看着唐三，“那我身上是不是还有别的魂骨我不知道？”

唐三站在她对面的树影里。春末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缕。“你脖子上戴的那个吊坠，”他说，“是到学院之后才有的，还是来之前就有了？”

问长夏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她的衣领下面一直垂着一根极细的银链子，链尾系着一枚指尖大小的花型吊坠，质地跟花钏一模一样，半透明的粉色，里面也有细碎的光点。

她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但因为它跟花钏一样摘不下来，她就一直没管它。她平时穿衣服领口高些就遮住了，唐三大概是在什么时候无意中瞥见的。

“来之前就有了。”她说，“比花钏小，在领口里面，平时看不到。”

唐三点了点头：“你身上可能不止这两个。”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往下说。远处院子里打铃了，下午的课快开始了。

问长夏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拍了拍后背沾的树皮屑，唐三也从树干另一侧走出来，两个人并肩穿过院子往教室的方向走。

走廊里的日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长条暖黄色的亮带。问长夏走在那条亮带里面，脚尖踢了一下地面上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到墙根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花钏，花钏的流光在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时候跟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动。

“唐三，”她说，“要是我身上真的还有别的魂骨，那我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

唐三走在她旁边，日光把他的半边肩膀照成暖金色，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

他的步子没有减慢，声音也跟平时一样平：“你本来就跟别人不一样。你的花跟别人的武魂都不一样。”

问长夏低头走了一截路，然后抬起了头。她把花钏放回了袖口里遮住，跟着唐三一起拐过了走廊尽头的那道弯。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地面上，并排着往前移动，一高一矮的。花钏在她的袖口底下安安静静地亮了一下，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