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堂课在报到后的第三天早上。问长夏和唐三提前一刻钟到了教室,里面只坐了三五个人。
屋子比村里的打谷场小些,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凳,黑板是块刷了黑漆的木板靠在墙边,边上还挂着一根细竹条。
日光从南面两扇大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两块亮堂堂的长方形。
唐三坐到了靠窗第二排,问长夏在他旁边坐下。
窗外的院子里有几棵矮树,树叶子在晨风里翻来翻去。她把手搁在桌面上,花钏的粉色在窗光里显得比屋里亮了半度。
人陆陆续续来了。问长夏注意到有几个学员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才去找自己的座位。
她低头翻了翻桌上那本新发下来的册子,册子是粗纸订的,上面印着几行大字——“武魂基础知识”“魂力运转概要”。
字印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墨迹洇开了。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从侧门走进来,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把手里一沓纸放在讲台上,抬头扫了一圈下面。
那张脸没什么表情,扫视的时候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连眨都没眨一下。
“把武魂放出来。一个一个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开始站起来,掌心亮了亮,一团模糊的虚影浮在半空。
灰袍老师站在讲台边上,每一个人的武魂出来他就看一眼,嘴皮子动一动说一句“行了”,那人就收回武魂坐下。
大部分人的武魂都是些物件或动物形状的轮廓,有一个女孩掌心浮出一朵白色的花,五瓣,普普通通。灰袍老师多看了那朵花两息:“什么品种?”
女孩小声说:“野白菊。”
“嗯。下一个。”
队伍往后排走。轮到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个子比唐三高出一个头,脖子长,肩膀宽。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刺耳的响。他左手一抬,掌心里浮出一块铁灰色的东西,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把被打断了半截的刀刃。
“断刃。器武魂。”灰袍老师点了一下头,“先天几级?”
“五级。”男生回答的时候下巴微抬。
灰袍老师没再说什么,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下一个。”
唐三站起来的时候教室后排有人小声笑了一声。唐三把蓝银草放了出来,那株淡蓝色的草垂着叶片安安静静地开在他掌心里。
灰袍老师看了一眼:“蓝银草。先天满魂力?”
灰袍老师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眉毛抬了不到一息又落回去,他看着唐三掌心的蓝银草顿了两秒:“收起来吧。”
唐三坐下了。后排那个喊“五级”的男生歪着头看了唐三一眼,目光里带着点上下打量的意思,唐三没有回看过去。
轮到问长夏的时候她站起来,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她把右手抬起来,试着像每天早上在院子里练的那样,把花钏的魂力引到掌心。
一朵拇指盖大小的粉色花浮在她指尖上方,花瓣半透明,日光从花瓣中间穿过去在桌面上投了一小片淡粉的影。
那朵花比在村里的时候更亮了。花瓣边缘有极细的纹路在光里若隐若现。花钏上的流光呼应似的闪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了。灰袍老师走近了两步低头看那朵花:“什么品种?”
问长夏被他靠得近,下意识退了半步。
“不知道,”她说,“我叫它繁花。”
灰袍老师盯着那朵花看了很长时间。
久到问长夏的胳膊开始有点酸了,他才直起身来后退一步。
“收起来吧。”
她坐下了。花在指尖散掉,化成几星粉光没入她的手心。她把右手搁在桌面上,掌心里有一小片残余的温热。
后排那个男生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面三排的人听见:“长得好看就是不一样,武魂都比别人的漂亮。”
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人嘿嘿笑了两声。问长夏听见了,她没回头,但背上那两排方向的目光黏黏糊糊地贴着她的后脑勺。唐三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她冲他扯了一下嘴角表示没事,然后把视线转回了讲台。
灰袍老师叫了下一个学员展示武魂。教室里恢复了那种轮流起身又坐下的节奏,后排那两个人的声音被淹没了。
下课后问长夏把桌上的册子收进布包里。唐三站起来收拾好了东西在等她。两个人还没走到门口,一道身影从后面绕过来拦在了前面。
就是刚才那个喊“五级”的男生。他站在门口堵住了大半扇门,两只手插在腰侧,歪着脖子往下看着问长夏。
他比她高出不少,俯视下来的时候肩膀的宽度几乎把门外的光遮了一半。
“喂,”他笑了一下,眼睛在问长夏脸上溜了一圈,“下完课有没有空?师兄带你去食堂后街转转,那边有家卖糖糕的。”
问长夏站住了。唐三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也停了步。
“不用了。”问长夏说,“我回宿舍。”
男生没动。
“急什么,又不用你掏钱。”
他往旁边侧了半步,抬手指了指门外的方向,“就在街尾拐角,走几步就到。食堂的饭菜你还没吃腻?”
“她说不去。”
唐三的声音从问长夏身后传过来。语气平稳,不高不低。
男生的目光从问长夏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唐三身上。
他看了唐三两秒,嘴边的笑收了半寸:“我问她呢,没问你。”
唐三已经走到问长夏旁边了,跟她并排站着。他比那个男生矮了几乎一个头,站在对方面前的时候身形差了一整圈。但他没往后退,脚站在问长夏旁边半步的位置,肩膀跟她的肩膀并着。
“她在等你让开。”唐三说。
男生的手从腰侧放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唐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
问长夏感觉到唐三的左手在她身侧动了一下,像是往袖口的方向滑了半寸。她的心提了一瞬。
“师兄,”她开口了,“我还不饿。下次再说。”
男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下,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行,下次再说。”
他抬起一只手朝她摆了摆,步子往走廊另一头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唐三的左手从袖口那边滑回来了,自然的,什么都没拿出来。
他偏头看了问长夏一眼:“走吧。”
两个人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问长夏走在唐三旁边,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看唐三的手——两只都垂着,跟平时一样。但她刚才分明感觉到他手指动了一下。
“唐三。”
“嗯。”
“你刚才手往袖子里摸什么?”
唐三的脚步没停:“没什么。”
问长夏偏头看着他。日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把他的侧脸轮廓打得清清楚楚,跟平时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走路姿势。但她没有再问。两个人穿过院子往宿舍的方向走,青石板上的日光比早上更白了一些,在地上铺了一层晃眼的光。
快到东七门口的时候唐三开口了:“糖糕你吃过没有?”
问长夏掏出钥匙开门:“没有。”
“明天我去买两块。”唐三从她旁边经过先进了屋,走到桌边把他的布包放下来,“校门口那家卖糖糕的老伯,早上出摊。我早上看见他了。”
问长夏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跟着进来把门带上了。“你请我吃?”
唐三从桌肚里摸出他的小刀和木头:“嗯。”
“那那个师兄要是再找我呢?”
唐三把木头翻了个面看了一下纹理,刀尖按上去:“下次你不用说话。”
他顿了一下,刀尖在木头表面轻轻划了一道印子,
“我来跟他说。”
问长夏在床边坐下了。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看了看唐三低着头削木头的侧脸。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把他手上的木屑照成了细小的金粉,飘了一点落在桌面上。她把布包里的册子拿出来翻了翻又合上。
花钏在她手腕上温温的,比上课的时候凉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