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实战课

实战课安排在上午最后一节。

场地在院子西面一块平整的泥地上，地面被压实了铺了一层细沙，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白线。

几个高年级的学员正绕着场边慢跑热身，看见新来的低年级生过来了也没停，一个矮个子男生经过问长夏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又跑远了。

灰袍老师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根竹片，跟课堂上那根细竹条是同一根。他把学员分成两人一组，每组上一对一的实战对抗。

前面的几对走得很快，几个孩子上去乱挥了两下拳头就被叫停了，下一个。

轮到问长夏的时候灰袍老师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册，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场边的唐三：

“你的对手是那边那个。”他竹片指了指场地另一头。

问长夏顺着竹片的方向看过去。昨天在教室门口堵她的那个高个子男生正靠在场地边的木桩上，一只脚踩在桩底，双手抱胸。看见她看过来，他嘴角咧了一下。

问长夏的脚钉在沙地上没动。灰袍老师在旁边催促：“上场，别耽误时间。”

她走进场地。沙踩在脚下有点陷，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高个子男生从木桩那边直起身来也走进了场地，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五六步远。

日光直直地照下来，沙地表面反着光刺眼。

问长夏认出他就是上午在教室门口堵她、又被唐三挡开的那个学长。萧景走到她对面，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小美人，"他把两个字拖得有点长，"我让着你。"

问长夏没说话，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微微蜷了一下。她看见唐三站在操场边的人群外面，隔了七八步远，一只手插在袖口里，面上没什么表情。

王老师看了萧景一眼："肃静，按规矩来。"

他往后退了几步，右手抬起来往下一切，

"开始。"

对方没有立刻动。

萧景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还朝问长夏摊了摊手，做了个"你先来"的动作。他笑得很有把握，眼睛从问长夏的脸往下扫到她手腕上那枚花钏，又扫回她脸上。

问长夏的右手抬起来的时候手腕上的花钏亮了一下。

六片花瓣从她掌心飞了出去。淡粉色的，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荧光，飞出去的轨迹快而短，像六枚被弹出去的铜钱，眨眼就到了萧景面前。萧景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六片花瓣已经在他面门前炸开了。

花魂技当中，问长夏目前最熟练的是这个。

她和唐三琢磨过，花瓣飞出去的速度可以控制，炸开的范围也能调节。她今天用的力道不大，六片花瓣的炸开范围刚好拢住萧景的上半身。

萧景闻到一股甜腻的花香。那香浓得过了头，像一坛蜜糖扣在了他鼻子上。他脑子里的思绪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眼前的画面晃了晃。

他脚下错了一步，想往后退，可两只脚好像不听话了，左脚的步子迈出去踩在了右脚的鞋面上。

问长夏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她脚尖点地往前窜了半步，右手手掌并拢，拍在萧景的肩头。掌心碰到他衣裳时她感觉到自己手上那枚花钏又亮了一下，一股细微的推力从掌心里涌出去。

萧景整个人往后仰倒，上半身朝后翻出去，摔在泥土地上滚了小半圈才停住。他半边脸蹭了一层灰，头发散了几缕下来搭在额前。

他坐在地上晃了晃脑袋，眼睛还睁着但焦距有些散，像是还没从那阵花香里彻底出来。

全场安静。

泥土地上被萧景的背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灰尘还在空气里慢慢落。

问长夏站在距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手掌还伸着，指尖微微抖了一下才收回来。

王老师嘴里正叼着根草茎，看见萧景摔出去那一下，草茎从嘴角掉了都没发觉。

他走过去蹲在萧景旁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醒了吗？"

萧景眨了眨眼，总算把焦距对上了。他看了看王老师的脸，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问长夏，脸上的表情像吃了半只苍蝇。

他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上衣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里头的白色里衣。

"我……"他开了个口又闭上了。

王老师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的：

"让着她？"

萧景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声响，转身走回了人群里。周围的同学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被他瞪了一眼立刻把嘴闭上了。

王老师往地上那摊花瓣碎片看了一眼。碎掉的花瓣落在土面上还没完全消散，边缘还在泛着一层淡粉色的微光，一息之后才彻底暗下去化成光点散开了。

他蹲下来伸手在土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零星的光粉，捻了捻，抬头看着问长夏："你今年刚入学？"

问长夏点头："嗯。"

"先天满魂力那个？"

问长夏又点头。王老师站起来把指头上的光粉拍掉："不错。"

他转身朝人群喊了一声，"继续下一组。"

问长夏往人群里走的时候觉得自己掌心有点发麻。她低头看了看右手，指节上还留着拍出去那一瞬间的触感，肩膀推出去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快，等她回过神来萧景已经躺在地上了。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走到人群边缘站好。

唐三就在她左手边三步远的地方。她偏头看他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从袖口里抽出来了，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问长夏看见了他袖口内衬处有一小块微微凸起的痕迹——那是他藏在里面的暗器被推出去又被收回来的位置。

"你刚才——"她小声开口。

唐三偏头看了她一眼："你那掌推得挺准。"

问长夏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唐三没再说什么，把目光转回了操场上正在进行的下一组对战。

但他的脚步往她这边移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到了两步。

操场上的对战在继续。泥地上被踩出来的坑越来越多，灰扑扑的粉尘被太阳晒得浮在半空。

下课之后学员们三三两两散了。问长夏和唐三走在最后面，穿过院子往食堂方向去。

经过那棵矮树的时候她看见树上落了一小片粉色的花瓣，她认出来那朵花的形状跟自己武魂上开出来的那种一模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来的，在树皮的凹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伸手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花瓣边缘还带着一道浅浅的纹路，跟她指尖上浮出来的那种花一模一样。她把它放在树根旁边的土里，用脚踢了点儿浮土盖上去。

唐三走在她前面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问长夏追了上去，两个人并排穿过院子往食堂走。

头顶的日光明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两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