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长夏是被热闹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脑袋差点滑到车斗外面,肩膀被什么挡着才没掉下去。
侧过脸一看唐三的手臂横在车斗边沿上,她靠着的那块板壁旁边就是他手肘的位置。唐三已经把手臂收回去了,正看着前方。
她坐起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远处出现了一座城的轮廓。城墙是灰褐色的,比圣魂村的院墙高出不知道多少倍,墙头上每隔一段插着一面旗子,旗子在风里翻卷着。
城门口排着一条长长的人流,骡车、马车、挑担的、步行的,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往城门洞里走。城墙上面有人声车声混在一起传过来,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嗡嗡的响。
问长夏把歪掉的草帽扶正了,两只手撑着车斗边沿站起来。
骡车这时候慢下来了,杰克回头说了一句:“到了。前面进城要排队,你们坐好。”
骡车汇入了城门口那条长龙。
问长夏这才近距离看清楚那些排队的人——有穿绸衫的商人赶着驮货的骡子,有扛着农具的乡下人,有一队穿铁灰色衣裳的年轻人骑着马从旁边超过去,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
问长夏的目光追着那队骑马的年轻人走了一截,看见他们背后都背着兵器,长短不一的裹着布条。
“那是魂师吗?”她问唐三。
唐三也看着那队人:“不一定。魂师一般不背兵器走路,他们那把东西收在武魂里。那几个应该是雇来的护卫。”
“你怎么知道?”
“护卫身上有铁的味道。”唐三说得很平常,“他们马鞍侧面挂的袋子里有铁器摩擦的声音。”
问长夏又看了那队人一眼,什么铁味都没闻出来,只闻到前面牲口身上的汗味和路边摊子上的油饼味。
骡车终于挪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卫兵看了杰克一眼问了一句“哪来的”,杰克报了圣魂村的名头,卫兵摆摆手让他们过去了。
骡车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光线陡然暗了一下又亮起来,问长夏感觉自己像是从一条窄管道里被挤出来了一样,眼前豁然打开了大半个诺丁城。
街道比城门洞里看到的宽了不止一倍。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布庄门口挂着整匹整匹的布料,铁匠铺里铛铛的锤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食铺门口摆着热腾腾的大锅,蒸汽白茫茫地往天上冒。
路上的人流比城门口的还密,有牵着孩子的妇女,有边走边往嘴里塞东西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一家铺子里出来,袍子胸口绣着一道黑色的徽记,跟那天素云涛袍子上的一模一样。
唐三的目光在那个白袍男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问长夏也看见了,她没有说话。
杰克把骡车停在一条巷口,跳下来把缰绳系在路边的木桩上。
“你们两个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问问学院怎么走。”他往街那头去了,背影在人堆里挤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问长夏和唐三坐在车斗里等着。周围的声音太密了,叫卖声、车轮声、铁锤声、小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问长夏听了一会儿耳朵有点胀。她干脆不去听了,低头看自己的手。
花钏在她手腕上安安静静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进了城之后花钏表面流转的光泽比在村里的时候更亮了一些。
唐三也在看周围。他看得很仔细,从街道的宽度到铺面的朝向到每个巷口的走向,目光扫过去之后会微微顿一下。
问长夏注意到他看完一条街的方向之后就会偏一偏头,像是在脑子里记什么。
“你在看什么?”她问。
“记路。”唐三说,“这个城路很杂,不记住容易走丢。”
问长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面前三条岔口交错着,每一条都长得差不多。她只看了一眼就放弃了。唐三已经开始看第四条了。
杰克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找到了,在东街那边。我先把骡车寄存在车行,咱们走过去。”
三个人穿过三条街拐了两个弯,问长夏已经分不清来时的方向了。
唐三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步子很稳,每次拐弯都没犹豫过。
杰克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记性比骡子都好”。
拐过最后一个弯,面前出现了一面高墙。墙是青砖砌的,比城门的城墙矮一截但整洁得多,墙头上爬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正中间两扇黑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诺丁初级魂师学院”几个字。匾下站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看见有人过来就挺了挺胸。
“你们是?”其中一个年轻人问。
杰克上前说了来意,掏出武魂殿递来的那张折了角的纸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唐三和问长夏,转身进了门里。
过了片刻他出来朝他们点点头:“进来吧,教务处那位老师现在有空。”
进了大门是个大院子,地上铺着整齐的青石板。院子深处有一栋两层高的木楼,走廊底下每隔几步挂着一盏灯笼,现在是白天所以没点。
年轻人把他们带到一楼靠左的一间屋子门口敲了敲。
“进来。”
里面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教务处不大,一张桌子占了半间屋。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瘦脸的中年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抬眼看他们的时候镜片反了一下光。
他把杰克递过去的纸看了两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本薄册子翻开。
“唐三,蓝银草,先天满魂力。问长夏,武魂……繁花?”他念到武魂名字的时候抬了一下眉毛,
“先天满魂力。”他合上册子看向他们,
“入学没问题。但我要先说清楚,宿舍只剩一间单独的小间了,两个人都住的话要挤一挤。另外一间大宿舍倒是有空位,但那边已经住了三个女生。”
问长夏看了唐三一眼。唐三侧头看着她:“你想住哪边?”
问长夏想了想:“小间。”
唐三转回去对教务老师说:“那就小间吧。”
教务老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黄铜钥匙。
一把递给唐三一把递给问长夏:“宿舍在东边那排平房最里面一间。隔壁是仓库,平时没人走动,安静。食堂在院子西头,早上卯时到辰时供应早饭。课程表明天贴出来。”
出来之后杰克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好好吃饭好好练功不要惹事。问长夏听着他念叨,唐三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点头。
杰克说完之后拍了拍唐三的肩膀,又看了问长夏一眼:“丫头,你也好好的。”
然后他转身往学院大门口走了。
问长夏看着杰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灰布衫的背影被门框吞掉了,她把手里的黄铜钥匙攥紧了一些。
唐三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之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走吧,去看看那间屋子。”
两人穿过院子往东走。唐三走前面,问长夏跟在后面,她的步子比在村里的时候略紧了一些,像是脚下的青石板比土路更让她不自在。
唐三在一排矮屋尽头停下来,门牌上写着“东七”,门板看起来跟圣魂村唐三家的那扇差不多老旧。
唐三拿钥匙开了锁推开门。屋子不大,一扇朝东的窗户,窗台很窄,窗纸有些发黄但完整。
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床板光秃秃的,旁边一张小方桌。墙角空着。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
问长夏先走进去把包袱放在床上,用手按了按床板。
“硬。”
“村里也是硬的。”
唐三把布包搁在桌上,
“明天去买两床褥子。”
问长夏走到窗前往外看,窗外是另一面墙,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能看见院墙外面一棵树的树梢。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闷了一整天的热。
唐三把桌上的布包打开,把几把小刀和磨刀石拿出来摆好。
问长夏转过来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整齐,忽然说:“唐三,以后我们就住这儿了。”
唐三把最后一块木头放进桌肚里:“嗯。”
“你怕不怕?”问长夏问。
唐三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眼睛映成浅褐色。
他想了想说:“不怕。”然后他把桌肚关上了,“你怕?”
问长夏站在窗边,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脑后扎头发的布条吹得晃了一下。她攥着手里那把黄铜钥匙,钥匙的齿硌着她的掌心。
“有点。”她说,“新的地方太大,人太多。我在村里刚认识了那面墙和那棵树,到这里又什么都不认识了。”
唐三从桌边走过来。他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低头看了看她手里攥着的那把钥匙:
“院子你认识。宿舍你认识。食堂明天也认识了。”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她攥着钥匙的手背,
“一样一样的来。”
问长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唐三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点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把钥匙松开了,掌心里硌出一排齿印。
“你把干花挂起来,”唐三转身往门外走,“我去食堂看看晚上还开不开。”
他走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带了一下没关严。问长夏透过门缝看见他的背影沿着东墙往西走了,步子跟往常一样不快不慢。
她把包袱解开把那几束干花拿出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找挂钩,最后在窗框上发现了一颗松动的钉子。
她把干花束挂了上去。花束在窗缝里渗进来的风里轻轻转了一下,影子投在发黄的窗纸上,一小团模糊的暗色。她把那只木头兔子也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正面朝外。
钥匙被她搁在了桌面上。黄铜的钥匙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暖色的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