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批书册摆上条案时,若梦在每一本的扉页上都添了一段话。
字迹娟秀,力透纸背:“张晓,你站在康熙朝的风口浪尖上,明明知道九龙夺嫡会死多少人,你还是在八阿哥面前说了那句话——你提起历史,提起四阿哥,提起‘值得一争’。你是两千年后的人,你知道这句话会让他以为‘我能赢’。你是爱四阿哥,还是爱你的姐夫?还是你两边都想要,两边都放不下?”
墨迹未干,若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她前世读了十七遍《步步惊心》,每一遍看到若曦对八阿哥说那段话时都想骂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一个把清史倒背如流的穿越者,你站在历史的悬崖边上,明明知道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你为什么还要伸手推人一把?
若曦对八阿哥说的那些话里,提到了四阿哥。她知道四阿哥会赢,她知道八阿哥会输——她全都知道。可她还是说了。她或许以为自己在提醒八阿哥、在帮他看清局势,可她忘了,她面对的是一个皇子。一个皇子听到“某某值得一争”的时候,心里想的只会是——“那我更要争。”
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八阿哥心里。他以为若曦站在他那边,以为她是在鼓励他。后来夺嫡越来越惨烈,八爷党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八阿哥被圈禁那天若曦跪在佛前哭了一整夜——哭她当初那句话,哭她终究没能救下任何人。
可若梦不同。
若梦把玩着灵泉空间里一颗温润的玉珠,目光冷淡。如果换作是她穿到了康熙年间,她会在一切开始之前就把结局摊开——她会在康熙四十七年太子第一次被废之前,把所有阿哥叫到一间屋子里,然后一字一句告诉他们:
“八哥,你争不赢。你的结局是圈禁高墙,终其一生不得自由。”
“十四弟,你站错了队。你的结局是边疆守陵,这辈子见不到京城的天。”
“四哥,你赢了。但你登基那天起便夜不能寐,因为你杀光了所有曾经跟你并肩的兄弟——你的结局是孤家寡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会把结局明明白白摆在他们面前,然后问:“你们还要争么?”——这才是穿越者该做的事。不是含含糊糊说半句“四阿哥值得一争”,不是哭着说“我心疼你”,是把真相劈头盖脸砸过去,让所有人清醒。九龙夺嫡?在她这里根本不会发生。她在源头就把所有人的念想掐断了。
若梦把新批注的书册搬上条案,开门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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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这批书,扉页上多了一段话。”若梦站在条案后,声音清亮,“写的是康熙年间,若曦在八阿哥面前提起四阿哥——她说了一些话,让八阿哥觉得自己可以争。”
人群哗然。
“她一个女官,跟皇子议论皇位?!”灰袍老者瞪圆了眼。
“她分明知道夺嫡要死人!”书生拍案,“八爷后来被圈禁了十几年!她当初那句话,等于递了一把刀给八爷!”
“她到底是帮他还是害他?!”妇人尖声,“她若真心帮八爷,就该劝他别争——她比谁都清楚结局!”
若梦等喧嚣稍歇,继续道:“不久之后,若曦又去找了四阿哥,在他面前哭。四爷问她哭什么,她说——‘我心疼你。’”
“她两头讨好!”有人喊道,“对八爷说‘你争’,对四爷说‘我心疼你’——她到底站哪边?!”
“她谁都不站,”一个商人冷笑,“她只站她自己。八爷赢了她有功劳,四爷赢了她有苦劳——两边都不得罪。”
若梦将书册码好,语气平静:“所以她在扉页上问自己:张晓,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明知道结局,却还是开口了。你到底是爱四阿哥,还是舍不得看你姐夫失望?还是你根本分不清——你只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铜钱叮当落匣。这一天,许多人买完书当场翻开扉页看完那行字,沉默良久。
到黄昏收摊时,若梦倚着门框望着渐暗的天色,轻声道:“若我穿过来,九龙夺嫡绝不会发生。我会在一开始就把结局告诉所有人——谁想争,先看看二十年后的自己。”
巷口的风卷起一片落叶,像是替谁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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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女官住所。
若曦拿着新批注的《步步惊心》,手指发抖。
扉页上那段话像一把刀剜进她胸口——“你在八阿哥面前提起历史,让他觉得自己可以争。你是爱四阿哥,还是爱你的姐夫?”
她闭上眼,想起那年跟八阿哥在凉亭里的对话。她说了一些话,提到了四阿哥,提到了“值得”。她当时想的是什么?是提醒八阿哥吗?是帮他看清局势吗?还是她心里其实早就站了四爷的队,那句话根本不是建议,是提醒——“你最大的对手是四爷”?
她不知道。她到今天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句话出口之后,八阿哥的眼睛亮了。他以为她在支持他,以为她站在他这边。后来夺嫡越来越血腥,八爷党的人一个个倒下去,八阿哥被圈禁的那天她跪在佛前哭了一整夜——哭的是她当初那句话,还是哭她终究没能救下任何人?
若曦把书贴在胸口,泪顺着下巴滴在扉页上,洇开了“张晓”两个字。若梦那孩子说得对——她站在悬崖边上,看见了深渊,却还是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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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胤禛翻开新批注的《步步惊心》,看到扉页上那段话时,手指顿了顿。
若曦在八哥面前提起他——提起“值得一争”。他以前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若曦跟八哥有过一段,只知道她后来跟十四哥定了婚约,只知道她最后留在了他身边。他从来不知道,她还曾用那句话点燃过八哥的野心。
胤禛搁下书,闭了闭眼。八哥被圈禁这几年,他去看过一次。高墙之内,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八贤王缩在椅子上像一截枯木。胤禛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如今看了这书才明白,若曦那句话,是往一锅沸油里泼了一瓢水。八哥信了她的话,争得更狠,也死得更惨。
胤禛睁开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那丫头写书,是在替她姨母讨债,也是在替八哥讨债。可若曦欠的不止这些人——她欠八哥一句“我当初不该说那句话”,欠若兰一句“对不起”,也欠他一个答案:你当年劝八哥争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我?
他合上书,指节叩了叩案面。那个叫若梦的小丫头,到底还要写多少?她是要把若曦的心剖开给人看,还是要替所有人讨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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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
皇后乌拉那拉氏翻着新批注的《步步惊心》,轻叹一声。
“若曦这丫头,”她把书放下,“在八阿哥面前说起四阿哥,提起‘值得’二字,她以为自己在帮八爷看清局势,却不知道对皇子来说,这样的字眼就是战鼓。”
素心低声道:“那若曦姑娘……到底在想什么?”
皇后摇了摇头:“她什么都没想清。她站在路口,左边是八爷,右边是四爷,她在中间来回走,哪边都舍不得放。以为自己能两全,结果两边都伤透了。”她顿了顿,“可她忘了——她是两千年后的人。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结局。她该做的不是帮谁争,是把结局说出来,让所有人都死心。”
皇后望向窗外:“那个叫若梦的孩子,倒比若曦清醒得多。她若在当年那个位置,恐怕会把皇上的登基年号直接写在纸上给八爷看——让他早死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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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茶楼酒肆。
“她竟然对八爷说那种话?!”一个布衣汉子拍桌子,“她一个女官,跟皇子议论谁该争谁不该争——她有几个脑袋?”
“她以为自己在帮八爷!”书生冷笑,“可她忘了,八爷是皇子。你告诉一个皇子‘某某值得一争’,他只会觉得自己也能争。她那是递刀!”
“她后来还去四爷面前哭!”一个妇人摇头,“这边递了刀,那边又递眼泪——她到底想干什么?”
角落里,一个老者放下茶碗,慢悠悠道:“她什么都没想清楚。她站在两千年后看历史,以为自己能当个旁观者,可一脚踩进去就出不来了。她帮八爷,是因为可怜他;她心疼四爷,是因为知道他要赢。她站在中间两边讨好,最后两头都得罪了。”
有人问:“那若梦姑娘说得对么——她若在,能阻止九龙夺嫡?”
老者笑了笑:“若梦那丫头手里握着因果,她若开口,直接把结局拍在案上——谁还敢争?可惜,若曦不是她。若曦只是张晓,一个孤身掉进深宫里的女学生,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救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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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泰家·草原。
阿玛看完新送来的书册,沉默良久。
若兰走后第四年,若梦在京城掀翻了天。她把若曦那些年在八爷、十四爷、四爷之间的糊涂账一笔一笔写出来,连若曦在八阿哥面前提起四阿哥的事都写了出来。
“这孩子,”额娘红着眼眶,“是要把若曦的皮都扒下来给人看……”
阿玛搁下书,望着帐外沉沉的暮色:“若曦不该在八阿哥面前说那些话。她若真为马尔泰家好,就该闭嘴。若兰已经被八阿哥毁了一辈子,她作为妹妹,不该再掺和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若梦做得对。有些糊涂账,该有人翻出来晒晒太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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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若梦关好书坊的门,从灵泉空间取出一壶雪莲露慢慢喝着。
涟漪中映出若曦伏在案上的身影——她面前摊着那本《步步惊心》,书页上泪痕斑斑。若梦看了片刻,移开目光。
“若兰姨母,”她对着灵泉轻声,“我替你把该说的都说了。那个糊涂虫,总算知道她当初那句话递出去的是什么了。”
她把雪莲露一饮而尽,唇边浮起一丝冷笑。若曦在八阿哥面前说起“四阿哥值得一争”的时候,心里装的是谁?四爷还是八爷?若梦不关心。她只知道,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八阿哥的命里,也钉进了若曦的因果里。
而她若梦,永远不会犯这样的错。她若穿到了夺嫡之前,她会把所有人的结局写在纸上,贴在乾清门上——谁想争,先看看自己二十年后的样子。
九龙夺嫡?在她这里,根本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