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批书册摆上条案那日,若梦在扉页添了新话。墨迹未干,字字锋利:
“张晓,你穿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装的只有‘活下去’。可任何一个两千年后的人都不会忘记——大清是怎么亡的。鸦片战争、割地赔款、洋人的军舰开进自家港口、国土一块一块被切走。你站在康熙盛世的风口浪尖上,你手里握着两百年后的历史书,可你从来没想过阻止这一切。你只想着在几个男人之间活下去。而我想的是——永乐大帝能派郑和七下西洋,凭什么我们不能?若我早来十年,我会循序渐进让阿哥们去海外开疆拓土,把商路、舰队、据点铺满南洋西洋东洋。让外面的国家永远打不进来,让割地赔款这四个字永远不会出现在大清的史书里。可惜,我来得太晚了。所以我只能选一个人,从一而终。”
若梦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她前世是学历史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晚清海防与近代外交之困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清不是亡在慈禧手里,是亡在康熙之后两百年的闭关锁国。康熙盛世的光芒盖住了海那边的炮声,等道光年间英国人敲开国门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可若曦呢?她穿过去的时候是康熙盛世,她明明知道两百年后会发生什么,她脑子里想的全是“四爷爱不爱我”“八爷会不会赢”“十四爷在等我”——她从来没有抬起头看看海的那一边。
若梦不一样。她从穿过来第一天就在想:郑和能下西洋,为什么后人不能?为什么偏偏要关上国门?如果把康熙的儿子们派出去——八阿哥善交游,让他去南洋开商路建据点;十四阿哥能打仗,让他去西洋学火器练水师;四阿哥擅治政,让他坐镇中枢统筹全局。九子夺嫡?争什么?海外面积极大,九个儿子一人分一片,谁还稀罕紫禁城里那把椅子?两百年后洋人的军舰开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会是遍布海外的爱新觉罗舰队,而不是一个关着门的、等着挨打的老大帝国。
可惜,她穿过来的时候夺嫡已经结束了。八阿哥被圈禁,十四阿哥被发配,四阿哥坐上了那把染了兄弟血的椅子。她能做的,只有替若兰姨母讨一笔债,替大清的未来写一本书,然后选一个人,从一而终。
若梦把新批注的书册搬上条案,开门营业。
“今日这批书,扉页上多了一段话。”若梦站在条案后,声音清亮,“写的是——大明永乐帝能派郑和七下西洋,为什么大清不能?康熙的儿子们个个出色,让他们去海外开疆拓土,南洋西洋东洋,万里疆土等着人去开拓。这样外面的国家就打不进来,大清的国土一寸都不会丢。”
人群哗然。
“郑和下西洋?!”书生激动得声音发抖,“那是永乐年间的盛事!后来海禁锁了,再没人出去过!”
“若梦姑娘的意思是——让阿哥们出去?!”灰袍老者瞪圆了眼,“那紫禁城怎么办?!”
“皇帝坐镇中枢!”若梦接话,“其他阿哥各安其位。八爷善交游,去南洋开商路;十四爷能打仗,去西洋练水师;九爷十爷各司其职。海外的据点、商路、舰队铺开,两百年后洋人的军舰来了,看到的是大清的舰队在海上列阵——而不是紫禁城里那把椅子被谁坐了。”
满街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议论。
“这格局……太大了!”
“若曦姑娘想了十几年的事,若梦姑娘一页纸就说透了!”
“割地赔款?那是什么?”
“你没听若梦姑娘说么——外面的国家打不进来,地就不会丢!”
若梦将书册码好,语气平静:“所以她在扉页上写——若我是你,我不会只想着活下去。我会想着怎么让这个国家一直活下去。可惜我来晚了。所以我只能选一个人,从一而终。”
铜钱叮当落匣。这一日,六百册新书一个半时辰售罄。若梦听见巷口有人高声议论“郑和的宝船”“海外的金银”,有人拍着桌子喊“若梦姑娘比那些在朝堂上争来争去的男人强多了”。
到黄昏收摊时,若梦倚着门框望着紫禁城的方向,轻声道:“若我早来十年,我一定把郑和的海图画在乾清门上——让那些皇子看看,世界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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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女官住所。
若曦捧着新批注的《步步惊心》,手指颤抖。
扉页上那段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大清是怎么亡的?割地赔款。你只想着活下去。而我想的是,怎么让这个国家一直活下去。”
她闭上眼,想起自己穿过来这些年做的事——讨好八爷、周旋十四爷、守着四爷。她以为自己在这深宫里活得够艰难了、够委屈了,可她从来没想过海那边的事。她明知道两百年后会发生什么,她明知道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割让香港台湾——她全都知道,可她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她以为自己是历史洪流里的一粒沙,改变不了什么,索性闭上眼睛不看。
可若梦说:郑和能下西洋,为什么我们不行?
若曦把书贴在胸口,泪无声地淌下来。若梦那孩子,比她有出息太多了。她在紫禁城的墙根下转了一辈子,若梦却抬着头在看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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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胤禛翻开新批注的《步步惊心》,看到“郑和下西洋”那段时,放下了书。
他登基之后看过一些海图,知道南洋有香料、西洋有火器、东洋有白银。他也在奏章里见过福建巡抚提过“海防”二字——可他从来没想过,把他的兄弟们派出去。他想的只有:谁威胁我的位子,我就把谁按死。
若梦那丫头说“让阿哥们出去开疆拓土,两百年后洋人的军舰来了,看到的是大清的舰队在海上列阵”——这话让他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康熙年间,宫里还有传教士带来的世界地图,上面画着大片大片他叫不出名字的土地。那时候他没在意。如今看了这书才明白,那些土地曾经是路,后来被自己堵死了。
胤禛合上书,望向窗外。那个叫若梦的小丫头,眼里看的不是乾清宫的琉璃瓦,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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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
皇后乌拉那拉氏合上书,久久没有说话。
“郑和下西洋……”她轻声道,“本宫小时候听阿玛提过,说永乐年间有宝船出海,比宫里最大的殿还高。”
素心低声道:“后来就再没人出去过了。”
皇后望着窗外:“若梦那孩子,是想把那些船再开出去。”她顿了顿,语气里有淡淡的遗憾,“她若早来十年——或者二十年——大清的海岸线上,恐怕已经站满了爱新觉罗家的水师。可惜……她来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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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茶楼酒肆。
“郑和!”一个布衣汉子拍着桌子,“永乐大帝当年派郑和下了七次西洋!后来怎么就没人出去了?!”
“海禁!”书生痛心疾首,“锁了门,把自己关起来了!”
“若梦姑娘说得对!”一个商人站起来,“若那时继续往外走,海外全是我们的据点、商路、舰队——两百年后谁还敢打进来?!”
“若曦姑娘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怎么就想不到这一步?!”妇人也忍不住道,“她可是从两百年后穿过来的,她比谁都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
角落里,老者放下茶碗,慢悠悠道:“若曦不是想不到,是她眼里只有眼前那几个男人。若梦不一样——她看的是天下,是两百年后。她站得太高了,高到若曦连她的鞋底都够不着。”
有人问:“那若梦姑娘说的‘从一而终’……她选的是谁?”
老者笑了笑:“她说了,可惜来晚了,所以她只选一个人。你们想想,她写给谁看的书?谁在日日翻?”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再次望向养心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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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泰家·草原。
阿玛看完新送来的书册,把信纸递给了额娘。
额娘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问:“郑和下西洋……咱们草原上怎么没人讲过这些?”
阿玛望着帐外辽阔的天:“因为咱们的眼界,一直只有草原这么大。若梦那孩子,她的眼里是整个天下。”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她若早生二十年,马尔泰家不会只有若兰这一桩悲剧。她能把整个家族带上另一条路。”
帐外风声呜咽。额娘轻声问:“那她现在……”
“她现在选了一个人。”阿玛望着京城的方向,“她说了,从一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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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若梦关好书坊的门,从灵泉空间取出一壶雪莲露慢慢喝着。
涟漪中映出若曦伏案的身影。若梦看了片刻,没有移开目光。
“若兰姨母,”她对着灵泉轻声,“你看,我想的比那个糊涂虫远多了。她说她爱这个爱那个、身不由己——可她从来没想过,她手里握着两百年后的历史书,她有责任让那些事不要发生。”
她把雪莲露一饮而尽,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可惜我来晚了。所以我只能选一个人,把剩下的日子过好。外面那些事,我管不了了。”
她望着涟漪中若曦的背影,轻声道:“但至少,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