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册开印那日,若梦亲自盯着印坊师傅校了三遍稿。
墨香未散,三百册新书码在条案上。封面换了深绛色,像凝固的血。五个字——《步步惊心·下》。
“今日卖下册。”若梦一身月白旗装,鬓边簪一朵白菊,那是替若兰姨母戴的孝。若兰走了四年了,死在雍正元年的冬天,八爷被贬之后没几个月。她走的时候身边只有两个侍女,手里攥着一朵干枯的格桑花——草原上的花,嫁进京城那年藏在嫁妆箱子底下的,藏了十几年。
若梦收到讣告时正在草原上骑马,信使追了三十里地把消息递到她手上。她看完之后在风里站了很久,然后把马鞭狠狠抽在地上。若兰姨母这辈子没做过任何错事,唯一的错就是生得太好看,被八阿哥一眼看中,一道旨意从草原上抬进了京城。她青梅竹马的将军死在战场上,她的心也跟着埋了,剩下十几年只是一具会喘气的躯壳。
而若曦,她亲姑姑,明知道这一切,还跟八阿哥纠缠不清。
若梦翻开下册第一页,声音清凌凌的:“张晓,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附身马尔泰·若曦。入宫后先与姐夫八阿哥胤禩纠缠,明知八阿哥强娶了若兰、明知若兰因这一生被囚禁郁郁而终,仍与八阿哥花前月下、互诉衷肠。”
人群哗然。
“后与十四阿哥胤禵立婚约,答应‘若出宫便嫁你’。”若梦翻页,“再后,对四阿哥胤禛动心,在御前奉茶数年,眉眼间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她合上书册,目光冷淡:“张晓,你爱的到底是谁?你是张晓,不是若曦。若曦是草原上那个干干净净的小格格——你占了她的身子,把她的名字搅得一团糟。若兰姨母到死都没等来你一句‘对不起’。”
满街炸了。
“跟姐夫?!亲姐夫?!”茶楼跑堂的瞪圆了眼,“若兰侧福晋就是被她气死的吧!”
“一女许三家!”书生推眼镜,“成何体统!”
“她姐姐死了四年了!”一个妇人咬牙,“她有没有去坟前磕过头?!”
若梦将下册码上条案:“二百文一册。”
铜钱落匣如雨。午时二百册空,黄昏补货又售罄。她倚门框数钱,余光瞥见巷口多了几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锦缎袖口,帷帽压得极低。宫里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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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女官住所。
若曦坐在窗边,手里书册簌簌发抖。
李德全亲自送来,赔着笑:“若曦姑娘,万岁爷让奴才给您送一本。”
她翻开第一页就僵住了——“马尔泰·若曦来自两百年后”。往后翻,跟八爷赏花、跟十四爷定婚约、跟四爷磨墨,桩桩件件一字不差。下册末尾写着:『雍正五年,张晓跪在佛前问自己:你跟八爷在一起,是替姐姐不平,还是真动了心?你跟十四爷订婚约,是找退路,还是气谁?你守着四爷,是爱他,还是只剩他了?』
最后一行是若梦的手笔,墨迹锋利——
“若兰姨母走的时候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那句‘对不起’,打算带进棺材?”
若曦猛地合上书,泪夺眶而出。
姐姐走的那天她在乾清宫当值,赶到时人已凉透。侍女说若兰最后捏着一朵格桑花——嫁妆箱子底下藏了十几年的那朵。若曦跪在床边握着姐姐冰冷的手,张嘴想说“对不起”,喉咙堵得一个字发不出。后来她抄经、吃素、点长明灯,可她知道什么都抵不过那三个字。她欠姐姐的,这辈子还不了。
而若梦那孩子,把这一切写成了书,满京城地卖。
若曦把书抱进怀里哭出声。窗外海棠落满阶,像那年若兰出嫁时洒了一路的格桑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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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胤禛坐在案后翻下册,看得很慢。
看到若曦与八阿哥在御花园赏花那段,他搁下了书。八哥被圈禁在高墙里,这辈子出不来了。而若曦——他想起很多年前她跪在乾清宫外,他隔着门问她心里装着谁,她答“不知道”。如今看了这书才明白,她不是在敷衍,她是真的不知道。一个从两百年后掉进深宫里的孤魂,连自己是谁都未必清楚,又怎么分得清对谁动过心?
但若兰的事,她没得洗。
胤禛合上书,指节叩了叩案面。他没见过若兰几次——宫宴上远远看过一眼,满堂珠翠里那女人穿着侧福晋吉服坐在八哥身后,面上脂粉也遮不住眼底的空。那是一种心已经死了、只剩躯壳活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后来她死了,死在雍正元年的冬天,死的时候八哥已经被贬,连个像样的丧仪都没办。
若曦欠她姐姐一声“对不起”。若梦那孩子写这本书,是在替若兰讨这笔债。
“李德全,”胤禛开口,“传朕口谕——追封马尔泰·若兰为……不必追封。让内务府拨银修葺若兰侧福晋的坟茔,立碑,碑上刻格桑花。”
李德全愣了愣:“万岁爷,八爷那边……”
“八哥被贬了。”胤禛语气平淡,“他侧福晋的坟,朕修不得?”
“嗻!”
胤禛重新翻开书册,指尖划过“张晓”两个字。这世上有两个人知道这个名字,一个是若曦自己,另一个是写了这本书的若梦。那丫头……到底还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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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
皇后乌拉那拉氏合上书册,搁在案头,沉默良久。
“皇后娘娘,”素心小心翼翼,“这书外头传得沸沸扬扬……”
“传就传吧。”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若曦那孩子,本宫看着她从十三岁长到如今。她跟八爷那段,确实糊涂——若兰是她亲姐姐,被八爷强娶了一辈子,郁郁而终,她不该跟八爷有任何牵扯。这一点,她洗不清。”
素心低头:“那若曦姑娘……”
“可她那时才十几岁,”皇后轻叹,“刚穿过来,举目无亲,头一个对她好的人就抓住了。后来发现不该抓的时候,已经晚了。”她顿了顿,“至于十四爷,那是她给自己找的退路。一个孤身女子在深宫里,没有退路是会疯的。”
“那四爷呢?”
皇后望向窗外:“四爷……是她绕了一大圈之后,回头看见唯一还在原地等她的人。她终于明白自己爱的是谁了,可那时候她已经把自己折腾得千疮百孔,不知道还配不配。”
她转回身,面上浮起极淡的笑意:“若梦那孩子写这本书,把若曦的糊涂剖开给人看——本宫倒觉得,她不是在害若曦,是在替她解释。这些年她不是水性杨花,她就是太害怕了。只可惜,若兰回不来了。这一笔,若曦怎么都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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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茶楼酒肆。
下册上市三日后,半个京城都在议论。
“她爱的肯定是八爷!你看上册写他俩赏花对诗——”
“放屁!真爱八爷还跟十四爷订婚约?!”
“最后不是守在四爷身边了么!”
“守在身边就是爱了?你看她连头都不敢抬——那是爱还是怕?!”
角落里的老者放下茶碗,慢悠悠道:“她谁都不爱。她抓住八爷是因为第一个对她好,抓住十四爷是因为想有条退路,抓住四爷是因为累了、不想逃了。她不过是想活命罢了。只是若兰侧福晋那条命,她赔不起。”
满堂寂静。半晌有人轻声问:“那若兰侧福晋……就这么白死了?”
老者叹了口气:“所以那个叫若梦的孩子写了这本书。她替她姨母讨公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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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泰家·草原。
家书送到时已是黄昏。
若梦的阿玛看完信,沉默了很久,把信纸递给一旁的额娘。额娘看完,眼泪砸在羊皮褥子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若兰……”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若兰是马尔泰家的长女,是草原上最漂亮的姑娘,本该嫁给她青梅竹马的将军,在马背上过一辈子。结果一道圣旨下来,把人抬进了京城。后来将军死在战场上,若兰死在了八爷府里。前后不过十几年,一个鲜活的姑娘就变成了一捧灰。
如今若梦那丫头在京城开了书坊,把若曦这些年跟八爷、十四爷、四爷的糊涂账全写了出来,满大街地卖。
阿玛开口,声音沙哑:“若梦那孩子……是在替她姐姐出气。”
额娘抹着泪:“可若曦是她的亲姑姑……”
“姑姑怎么了?”阿玛抬眼,“若兰是她亲姐姐。若曦跟八爷纠缠的时候,想过若兰么?”
帐外风声呜咽,像有人在哭。阿玛起身走到帐帘边,望着远方黑沉沉的草原,低声道:“若梦做得对。马尔泰家的女儿,不能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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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若梦关好书坊的门,从灵泉空间里取出一壶雪莲露慢慢喝着。涟漪中映出若曦伏案痛哭的身影——那本《步步惊心》摊在她面前,书页上泪痕斑斑。
若梦看了片刻,移开目光。
“若兰姨母,”她对着灵泉轻声,“你听见了么?整个京城都知道你的委屈了。那个糊涂虫,总算知道哭了。”
她把雪莲露一饮而尽,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回春丹她还是会送——若曦到底姓马尔泰,不能让她死在宫里丢家族的脸。可那声“对不起”,她不会替若曦说。
那是若曦自己欠的债。得她自己还。